礼堂的掌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林晚和周燃一前一后走出校门。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高一矮,挨得很近。她低头踢了颗小石子,碎花裙摆被晚风轻轻掀了一下。
“你今天话挺多。”周燃走在她外侧,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天气。
“废话,那么多小脑袋瓜等着我填知识点。”林晚抬手抹了下额头细汗,“讲完嗓子都冒烟了。”
他没吭声,从背包侧袋抽出一瓶水递过去。瓶身有点凉,水还剩大半。
她拧开喝了一口,顺手把瓶子递回:“你不渴?”
“不渴。”他说着,却接过瓶子,指尖不经意蹭过她刚碰过的地方,又飞快别开视线,“就是看你喝一半,浪费。”
“抠门。”她哼了一声,嘴角却翘了下。
两人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家走,路过那片曾经摆餐车的夜市旧址。摊位早撤了,但油锅味、烧烤香、糖炒栗子的甜气还在空气里缠着。几个新来的年轻人正支起灯牌,锅铲翻得叮当响。
“以前这儿最晚收摊的是卖炒面的老刘。”林晚忽然说,“我说我再熬也熬不过他,结果人家第二天就贴了个纸条——‘本摊已败给隔壁蛋炒饭,提前歇业’。”
周燃轻笑:“他怕你抢生意。”
“我才不抢。”她摆手,“我又不做连锁店,一个灶台够用了。”
话音刚落,街角转出个人影,夹克敞着,手里拎个不锈钢保温盒,笑嘻嘻地拦住去路。
“哟,这不咱们的教育楷模下班啦?”陈默站定,把保温盒举起来晃了晃,“专程来还你上周做的红烧肉容器,我家那位连吃了三天,昨晚做梦都在喊‘再来一碗’。”
林晚一愣,随即笑开:“你可拉倒吧,谁不知道你拿回去自己偷吃,还赖老婆馋嘴。”
“冤枉!”陈默拍胸脯,“我发誓,她真吃了三顿!就是每顿只敢夹两块,怕胖。”
“那你呢?”
“我?”他摸了摸肚子,“我属于代谢王者,吃十碗也不长肉,纯属天赋异禀。”
周燃在一旁听着,淡淡道:“你上个月体检报告出来没?医生说你血脂偏高,建议清淡饮食。”
陈默脸色一僵:“……你跟踪我体检?”
“你助理朋友圈晒的。”周燃面不改色,“还配文‘大哥终于肯养生了’。”
“叛徒!”陈默咬牙切齿,转头对林晚控诉,“看看,这就是顶流的嘴,刀刀致命。”
林晚笑得直扶墙。
三人站在路边聊了两句闲话,陈默忽然正色,从夹克内袋抽出一份文件夹,封面印着剧名《归岸》,烫金字体闪得人眼花。
“其实今天来,除了还盒子,还有个事儿。”他翻开一页,指着角色介绍,“导演组新剧开拍,女主空缺,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林晚没接话,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苏念,30岁,海边小镇民宿老板,性格坚韧温柔,背负过往却不怨世。
她手指无意识捏了下围裙角——那条卡通头巾还系在脖子上,洗得发白,边角有些脱线。
“谢谢默哥。”她声音放轻了些,“这角色听着真不错。”
陈默点头:“剧本扎实,班底靠谱,不是那种打打闹闹的偶像剧。而且——”他笑了笑,“导演说,就想要你这种‘从烟火里走出来的人’,演得真。”
林晚低头看着脚尖,路灯刚好照过来,帆布鞋前端磨出了一小块毛边。
“但我妈最近还在恢复期。”她缓缓开口,“医生说术后三个月最关键,得有人陪着吃饭、散步、按时吃药。我爸走得早,我不想她一个人熬夜晚饭。”
她说得平实,像在讲一道菜的做法步骤,没有悲情,也没有刻意强调牺牲。
陈默安静了几秒,忽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林晚抬头看他。
“你这人啊。”他摇摇头,合上文件夹,“当初在餐车里蹲着哭完还能笑着打包盒饭,现在让你放下家人去拍戏,怎么可能答应。”
“我不是不感激……”
“我没怪你。”他打断她,语气轻松,“好饭不怕晚,好演员也不怕等。本子我先压着,哪天你想动了,随时找我。”
他拍拍她肩膀:“再说了,你现在也不是非得靠一部剧证明自己。你那本书都卖断货了,小学生都能背你写的‘洗碗哲学’。”
林晚忍不住笑:“那是他们老师布置的读后感。”
“反正影响力在这儿。”陈默耸肩,“不急这一时。”
周燃一直没说话,这时才轻“嗯”了一声。
陈默瞥他一眼:“你倒是沉得住气,换别人早劝老婆接戏了,毕竟资源难得。”
“她不想接,我不劝。”周燃语气平淡,“她做饭的时候,我都舍不得让她多站十分钟,何况是进组熬大夜。”
“啧。”陈默感叹,“以前觉得你冷冰冰的,现在看,纯纯妻奴。”
“闭嘴。”周燃瞪他。
“我说错了吗?”陈默笑得更欢,“上次你为了让她多睡会儿,硬是把采访推迟到下午三点,经纪人差点跟你翻脸。”
“那是我自己的行程。”周燃纠正,“我想怎么排就怎么排。”
“行行行,您最大。”陈默摆手,转向林晚,“那你呢?真一点不动心?”
林晚想了想,认真道:“心动是心动,但我现在过得挺好。每天早上给他做早餐,顺手教几个孩子炒饭,周末去养老院陪老人包饺子——这些事,比演别人的人生更让我踏实。”
她顿了顿,嘴角微扬:“而且,我演得再像,也没法让观众尝到我炒的蛋炒饭香不香。”
“这话我爱听。”陈默竖起大拇指,“接地气,有味道。”
三人又聊了几句,陈默说起剧组近况:“这次男主人选定了个新人,挺拼的,第一天就摔了三跤,导演直呼‘太敬业’。”
“那不是敬业,是笨。”林晚评价,“厨房地上有水都不知道擦,活该摔。”
“你懂行。”陈默笑,“等你回来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和老朋友搭戏,到时候我争取演你邻居,天天蹭饭吃。”
“想得美。”林晚哼,“你还欠我两顿饭呢,上次说好请客,结果溜得比兔子还快。”
“那次是真的急!”陈默辩解,“我助理打电话说家里猫把窗帘抓烂了,再不回去就得睡阳台。”
“猫?”周燃挑眉,“你什么时候养猫了?”
“上个月捡的。”陈默咧嘴,“黑不溜秋一只,瘦得皮包骨,我看它蹲在我家门口啃纸箱子,心一软就抱回去了。”
“你确定不是因为它偷吃了你冰箱里的红烧肉?”林晚怀疑地看着他。
“天地良心!”陈默举手发誓,“我那肉明明是被我老婆藏起来了!猫只是碰巧出现在案发现场!”
“那你家猫现在是不是特别胖?”周燃问。
“……有点圆润。”陈默承认,“但它眼神清澈,绝不是惯犯。”
林晚笑得弯了腰。
告别前,她把洗净晾干的保温盒递还给他。不锈钢外壳擦得锃亮,盖子边缘贴了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个笑脸,写着“下次装辣白菜”。
陈默接过盒子,看了看,收进口袋:“成,下次我带酸汤肥牛来换。”
“少油。”林晚叮嘱,“你血脂高。”
“老婆都管不了我,你倒管上了?”他假装生气。
“我这是替医学界发声。”她理直气壮,“你要猝死了,谁来给我介绍好戏?”
“滚蛋!”陈默笑骂,“我还指着你复出演女主呢!”
他退后两步,冲两人挥手:“行了,不耽误你们回家吃饭。记得——”他指了指林晚,“别把自己累着,也别让他偷懒。”又指了指周燃,“好好吃饭,少熬夜。”
“知道了。”林晚挥手。
“嗯。”周燃点头。
陈默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了,要是哪天你真想回来了——”他笑了笑,“我第一个打电话给你。”
林晚望着他的背影,路灯下那个高大的身影越走越远,夹克衣角在晚风里轻轻摆动。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你说他是不是真信我能回去?”她问。
“他信。”周燃说,“因为你值得。”
“可我现在也不想回去。”她轻声说,“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
“那就别回去。”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你在家,饭香;你出门,我饿。”
“贫嘴。”她掐他手背一下。
“实话。”他反手握住她,五指扣紧,“再说,你不在,谁给我做加两个蛋的炒饭?”
“一个半。”她立刻还击,“零点五个存着明天吃。”
“成交。”他居然点头,“但今晚必须给足分量,我饿了一天。”
“谁让你中午不吃东西?”她瞪他,“就喝半杯咖啡撑着,胃疼别找我。”
“我不找你找谁?”他反问,“你是我的专属厨师兼老婆。”
“职称还没批下来呢。”她傲娇地仰头,“得等我心情好了再考虑任命。”
“那我现在就开始讨好你。”他一本正经,“回家后主动洗碗,顺便把阳台那盆绿萝也浇了。”
“绿萝是你浇死的。”她冷笑,“上次你用开水烫它,说是杀菌。”
“那是意外!”他辩解,“我以为是温水。”
“你温度感知系统有问题。”她总结,“建议挂神经科。”
“我感知没问题。”他低声说,“我知道你什么时候累,什么时候难过,什么时候嘴硬心软——比如现在。”
她脚步一顿。
他继续走,手却没松开。
她没挣脱,任由他牵着,慢慢跟上。
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照得路面泛黄。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哪家阳台上飘出饭菜香。一对老夫妻坐在楼下长椅上剥毛豆,窸窸窣窣的声音混着笑语。
林晚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还有谁家在炖排骨。
“你说,我们以后老了,也会这样吗?”她忽然问。
“会。”他答得干脆,“只不过我们坐的是自家阳台,桌上是你做的凉拌黄瓜和皮蛋豆腐。”
“你就知道吃。”
“因为你做得好吃。”他理所当然,“而且——”他侧头看她,眼神认真,“我想陪你从年轻吃到老,一顿都不能少。”
她耳根悄悄红了下,轻咳两声掩饰:“咳,前面那家便利店打折,我去买瓶酱油。”
“家里还有三瓶。”
“那也得买。”她甩开他手,快走两步,“我要囤货,防止某人半夜偷吃把我库存清空。”
“我没偷吃。”他追上去,“我是正常进食。”
“你吃一次顶别人三天量。”她回头瞪他,“上次火锅店老板看见你就报警,以为你要单挑整家店的食材。”
“夸张。”他皱眉,“我只是点了鸳鸯锅、八盘肉、四份主食、两打串串、三碗米饭和一份炸酥肉而已。”
“你管这叫‘而已’?”她震惊,“你知道那天店里其他客人被迫打包走吗?”
“他们可以等。”他振振有词,“我饿了。”
“你根本不是饿。”她冷笑,“你是想用饭量证明自己是男人中的男人。”
“难道不是?”他挑眉,“我一顿吃完,站起来还能扶你上电动车。”
“那是我怕你撑破肚皮。”她翻白眼,“赶紧走,再贫我就把你塞进儿童餐椅里喂饭。”
“威胁无效。”他紧跟其后,“我乐意被你喂,尤其是你夹菜时总说‘啊——’的那个样子。”
“谁啊了!”她炸毛,“我是提醒你张嘴!”
“哦。”他拖长音,“所以你不情愿?那下次我自己来,嘴对嘴抢筷子。”
“你试试看。”她停下脚步,双手叉腰,“我就把辣椒油换成芥末酱。”
“你狠。”他举手投降,“我认输,我乖乖张嘴,还不行吗?”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地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看着她背影,嘴角慢慢扬起,伸手摸了摸婚戒,脚步轻快地跟上。
便利店门口,她推门进去,风铃叮咚响。
他站在门外等,抬头看了眼天空。月亮刚冒头,薄云浮动,像锅里刚搅开的蛋液。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字:“今日任务完成:陪她演讲、听她讲课、牵她走路、逗她说话、看她笑。”
删掉最后一句,改成:“看她开心。”
又删掉,只留一句:“她今天说了好多话,嗓子哑了,明早煮梨水。”
收起手机,他靠着门框站着,听见里面传来她的声音:“老板,酱油拿一下,老牌子,别给我拿临期的。”
他勾了勾嘴角。
风从巷口吹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也带着人间烟火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等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