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当天，赵淑芬起了个大早。
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她就已经从床上爬起来了。窗外灰蓝色的天空渐渐转成淡青色，鸟儿在梧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怕吵醒身边的老周。
厨房里，她给自己冲了杯蜂蜜水，慢慢喝着，脑子里全是今天比赛的事。
那件红色连衣裙挂在衣柜最里面，已经买了半年一直没穿过。老周从海南回来时买的，花了两百多块，她当时心疼得不行，觉得太浪费了。现在翻出来对着镜子比划，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布料是那种很柔软的棉绸，穿在身上凉凉的。
“哟，今天这么漂亮。”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她笑。
“去你的。”赵淑芬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心里有点紧张。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眼角有皱纹，但精神还不错。她62岁了，第一次穿这件连衣裙参加比赛。
展厅在社区活动中心，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老周要陪她过去，她本来不想麻烦，但老周坚持要跟着。晨风吹过来，赵淑芬拽了拽裙角，走到楼下时突然停下来。
“要不我换一件？”她看着自己的裙子总觉得不自在，“这颜色是不是太艳了？”
“艳什么？”老周上下打量她，“红色多好看，显得你气色好。再说了，你都62岁了，还不能穿点鲜艳的？”
赵淑芬被他逗笑了，心里那点紧张也消散了一些。两个人沿着小区里的路往外走，路边的玉兰花都开了，白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展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来参赛的老人。赵淑芬一眼就看到林秀英在门口朝她招手，旁边还站着吴敏，两个人穿着同色的运动服，看起来像商量好的。
“淑芬，这边！”林秀英嗓门大，声音穿过人群传过来。
赵淑芬走过去，林秀英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哎哟，穿这么漂亮干嘛，存心气我们是不是？”
“去你的。”赵淑芬笑着说。
吴敏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紧张吗？”
“有点。”赵淑芬说实话。她确实紧张，手心都出汗了。
“有什么好紧张的，”林秀英大大咧咧地说，“重在参与，得不得奖无所谓。”
话虽这么说，但赵淑芬还是忍不住往展厅里面张望。她在找自己的照片——昨天老周帮她送去的，说是要提前布置。她转了一圈，终于在最中间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作品。
那是一张海边的照片。画面里，她站在一块礁石上，背后是翻滚的波涛和金色的夕阳。天空是橘红色的，云彩像被火烧了一样，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水花。她记得那天是傍晚时分，老周喊她过去拍照，她本来不想动，但老周说这个光线错过了就没有了。她跑过去的时候，裙角被风吹得飘起来，老周正好按下了快门。
“拍得真好。”吴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轻声说。
赵淑芬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照片。她想起拍照时的情景——海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老周在那边喊“淑芬，看这边”，她回过头的一瞬间，快门的声音响了。
“紧张？”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她旁边问。
“有点。”赵淑芬说实话。
“没事。”老周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暖，指腹上有按快门磨出来的老茧。赵淑芬心里的紧张消散了一些。她看着墙上的照片，忽然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几个月前，她连相机都不会用，拿到手机只知道打电话发微信。现在居然来参加比赛了，还把照片挂在了展厅最中间。
评比的时间到了。评委是社区李主任请来的几位摄影爱好者，还有几个居民代表。赵淑芬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不敢看前面。她听到旁边有人在议论：
“那张海边的照片拍得真好。”
“就是，颜色特别漂亮。”
“听说拍照的人62岁了，才学了几个月。”
赵淑芬心里有点小得意，但更多的是紧张。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周，老周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优秀奖，”评委的声音响起来，“赵淑芬，《海边的黄昏》。”
赵淑芬愣了一下，直到老周推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周围有人在鼓掌，她抬起头，看到林秀英在旁边激动得跳起来，吴敏也在笑，眼角有泪光。
她走上台，接过证书。证书是红色的封面，打开来，里面写着“优秀奖”三个字，还盖着社区的章。她62岁了，第一次站在台上领奖。
台下有人在鼓掌，赵淑芬抬起头，看到赵明月坐在第一排，眼睛红红的，好像在哭。赵明远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束花。
赵淑芬朝女儿笑了笑，挥了挥手。
领完奖，赵淑芬走下台。赵明月冲过来，抱住她。
“妈，”赵明月哭着说，“你真棒。”
赵淑芬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说：“别哭，这么多人看着呢。”
赵明远也过来了，把花递给她：“妈，恭喜你。”
赵淑芬接过花，是一束康乃馨，粉红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看着儿子，忽然想起年轻时的梦想。那时候她想当摄影师，觉得拿着相机到处跑特别酷。但后来嫁给了老赵，生了孩子，这个梦想就慢慢忘了。
没想到62岁了，反而实现了。
“妈，”赵明月拉着她的手，“你以后教我拍照吧，我也想学。”
“你？”赵淑芬看了女儿一眼，“你整天忙工作，有那时间吗？”
“以后就有了，”赵明月笑着说，“妈，你教我嘛。”
“行。”赵淑芬点点头。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母子三人，眼里带着笑。他没说话，只是悄悄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赵淑芬的手。
赵淑芬看着手里的证书，再看看身边的儿女，忽然觉得特别满足。她62岁了，第一次站在台上领奖，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可以做点什么。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里的证书上，红彤彤的，特别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