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赵淑芬是被海浪声叫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歪在沙滩上睡着了,身下的沙子潮潮的,带着一股咸味。
太阳已经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了,金灿灿的,把海面照得波光粼粼。她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发现身上有点凉——海风比夜里大了。
手机还在包里。她拿出来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六点多了。
原来自己在海边坐了整整一夜。
赵淑芬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往海边走了几步。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永不疲倦。她看着,忽然有点羡慕。
海浪可以什么都不想,只管往前涌。可她不行。
她62年了,就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
年轻的时候穷,想去的地方一个都没去成。等日子好一点了,又有了孩子,走不开。后来孩子大了,又给孩子们带孩子。一眨眼就是一辈子。
老赵走的时候,她哭得死去活来。孩子们都劝她想开点,说你还有我们呢。可是他们不懂,他们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谁也不能天天陪着她。
这八年,她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早上五点半自然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做饭一个人吃,电视开着当个响,晚上十一点上床,睁着眼睛等天亮。通讯录里一百多个联系人,却不知道该打给谁。
可她什么时候说过?什么都没说过。孩子们都忙,能不麻烦就不麻烦。
直到那天,老周在公园里教她用手机拍照。镜头对准梧桐叶的时候,她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把世界拍得这么好看。原来62岁的人生,也可以有颜色。
可是孩子们不理解。他们觉得丢人,觉得她不正经。赵明月说“你都62岁了,能不能别这么不懂事”,赵明远说“妈,你这是让我们难堪”。
难堪。
她活着为了让儿女满意,最后却被儿女嫌丢人。
赵淑芬苦笑了一声,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也不去擦,就让它流。流着流着,反而觉得胸口不那么堵了。
海浪还在往前涌。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 自己特别渺小。62年的人生,在大海面前算什么呢?不过是一朵小小的浪花,涌上来,退下去,连痕迹都留不下。
可是这一朵浪花,也是浪花啊。
她想起老周说过的话:活着就是折腾,都62岁了,还怕什么。
对,怕什么呢?子女不理解,没关系。时间长了,他们会懂的。她不需要他们的认可,她只需要自己认可自己。
赵淑芬,你活了大半辈子,总算想明白了。
她抬起头,把眼泪擦干。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她浑身暖洋洋的。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
该回去了。
赵淑芬转身往回走。沙子软软的,每一步都能陷进去半个脚掌。她走得慢,但不犹豫。
回到旅馆洗了把脸,赵淑芬走出来,准备去吃点东西。走到门口,她看见有人在海边拍照——一个年轻女孩,举着相机对着大海比划。
赵淑芬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姑娘,”她有点不好意思,“你能帮我拍一张吗?”
女孩回过头,笑着点头:“好嘞,姨,您站那儿。”
赵淑芬站到海边,背后是波涛汹涌的大浪。她不太会摆姿势,就那么站着,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
“姨,笑一个!”女孩喊。
赵淑芬笑了。照片拍出来,她接过来看——62岁的老太太,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皱纹挤成一团,可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翘着。背后是大海,一浪接一浪。
“真好看。”她轻声说。
女孩把照片发给她。赵淑芬看着手机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还是那个总是省着、让着、从不主动要什么的赵淑芬吗?
好像换了个人。
她把照片保存好,又给老周发了一条:“老周,我今天拍了一张特别好看的照片。”
老周很快回了一条:“给我看看。”
赵淑芬把照片发过去。等了几秒,老周回了一个大拇指。
“真俊。”他说。
赵淑芬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吃完午饭,她回房间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窗外的海面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美得不像话。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老周打来的。
“玩得怎么样?”老周问。
“很好。”赵淑芬笑着说。
“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吧。”她说,“还想再待一天。”
老周在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我等你。”
就四个字,赵淑芬听得心里特别踏实。她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白白的,什么都没有。她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特别安静。
不管子女怎么看,她还有老周。这就够了。
赵淑芬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海浪声从窗外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