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透明的纱,覆盖在城南工厂的每一寸土地上。
我猫着腰躲在西侧土坡后面,距离仓库大门大约一百五十米,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进出的人,又不至于被发现。
“让我进去。”我压低声音。
“不行。”沈律看了我一眼,眼神不容置疑,“里面什么情况还不知道。方远带人从东面包抄,等我信号。”
“没有如果。”我攥紧口袋里的手机,“我等你信号。”
他没再说什么,猫着腰穿过杂草丛生的空地,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突兀。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那道疤。十六年了,这道疤从来不曾褪去,就像十年前的那件事,从来不曾真正结束。
仓库里很暗,沈律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里面的格局。这是老式的工业厂房,穹顶很高,墙上布满斑驳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机油味,混合成一种腐朽的气息。
角落里坐着一个瘦削的老人。头发花白,背微微弓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手背上有道明显的疤。看见沈律进来,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你就是沈律?”老人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是。”沈律没有放松警惕,右手依然放在腰侧,“李德生?”
“是我。”老人苦笑了一声,“比照片上老了吧?三十年,人不老的才怪。”
沈律缓缓走近,在距离老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能感觉到老人身上那种说不出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从心底透出来的倦。
“我知道你们会来。”李德生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十年了,该还的债总要还。”
“你知道我们要来?”
“当然。”老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从你们找到孙志远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躲了三十年,够了。”
沈律没有说话。他在等老人继续说下去。
“十年前,林队找到我”李德生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他让我帮忙运一批货,就是那些文物。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找我,后来才知道他在查一桩案子,需要有人帮他打掩护。”
沈律的心跳快了半拍。这是他三年来一直在追寻的真相。
“然后呢?”
“然后”老人的眼眶红了,“然后就出事了。林队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有人要他的命。那些人不是我能惹得起的,我只能跑,拼命的跑。”
“谁?”沈律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些人是谁?”
李德生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市公安副局长,周延。”
这个答案并没有让沈律意外。从林晚告诉他那些证据开始,他就已经猜到了。只是他需要确认,需要一个证人亲口说出来。
“还有呢?周延背后的人是谁?”
老人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从窗外传来,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沈律本能地矮下身子,同时拔出手枪指向窗外。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打在身后的钢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有人伏击!”他大喊,同时一把抓住李德生的手臂,“快跟我走!”
仓库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三四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冲了进来,每人手里都端着突击步枪。为首的那个人脸上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别动。”那个人说,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起来格外阴森,“把枪放下。”
沈律没有动。他的枪口依然指着那些人,但大脑在飞快地转动——这些人是谁?
“沈队,我们又见面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
沈律看清了他的脸,心顿时沉了下去。
是赵建国。
那个本应该已经在逃的嫌疑人,此刻正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笑意。
“没想到吧?”赵建国笑了笑,“你以为抓住周延就结束了?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枪声还在耳边回响。李德生的脸色煞白,双手微微发抖。沈律知道他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一旦落入赵建国手里,不只是他,连外面的林晚都会有危险。
“李德生!能跑吗?”
老人咬牙点头:“能”
“好,往后墙跑,那里有通风口!”
又是一阵枪声,一颗子弹擦过沈律的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但他顾不上这些,拉着李德生就往后墙冲去。
赵建国在身后冷笑:“想跑?没那么容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仓库东侧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方远的声音穿透混乱:“都不许动!警察!”
紧接着是一阵激烈的交火。沈律趁机撞开通风口,和李德生一起滚了出去。外面的晨雾依然浓重,但他能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
“沈律!”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颤抖。
我看到他从仓库后面冲出来,肩膀上的血迹刺得我眼睛发疼。在他身后,还有几个人在追赶,但方远的人已经包抄上去,局势瞬间逆转。
“快走!”他跑到我身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赵建国跑了,他还有同伙”
“他跑不了。”方远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我们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
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沈律肩膀上的血迹。还好,只是擦伤,不致命。但我的心还在狂跳不止——如果再晚一点
“你受伤了”
“小伤。”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但是李德生他”
我转头看向那个老人。他站在我们身后不远处,脸色苍白,但活着。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磨损的笔记本,就像攥着自己的命。
“笔记本”他喃喃地说,“都在这里了我三十年欠的债,今天终于还了”
话还没说完,他的身体突然摇晃了一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李德生!”我冲过去,探他的鼻息。还有呼吸,只是昏过去了。
沈律松了一口气,但他的表情依然沉重。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赵建国逃了,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没有现身。这场仗,远没有结束。
远处传来更多的警笛声,天边的晨雾开始渐渐散去,新的一天即将到来。但我知道,在那些照不到阳光的角落里,还藏着更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那些人,那些债,三十年的恩怨,不会因为这一次的行动就彻底结束。
沈律握住我的手,力气很大,像是在确认我还活着。
“走吧。”他说,声音低沉但坚定,“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跟着他一起向前走去,踩在清晨潮湿的土地上,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我们追寻了十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