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我站在那扇绿色的铁门前,第三次抬起手。
门里传来脚步声,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半天,锁舌转动的声音才传来,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头出现在门口,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看样子至少有七十岁。他眯着眼睛看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工作证上——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警察……”他喃喃了一句,声音发抖,“你们来干什么?”
“请问孙志国是住这里吗?”我尽量让语气平和。
老头摇头,动作很干脆:“不认识。你们找错人了。”
他说着就要关门。我伸手抵住门框:“老人家,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没什么好了解的。”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我不认识什么叫孙志国的,也不认识什么李德生。你们走吧。”
李德生。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他刚才明明说不认识,现在却主动提了——这说明他在撒谎,或者说他知道一些事,只是害怕被牵连。
“老人家,”我放慢语速,“我们不是在为难你。你如果知道什么,告诉我,对你有好处。”
“有什么好处?”他冷笑一声,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十年了,该说的话我早就说完了。你们爱查谁查谁,别来找我。”
十年。
这个词像根针扎进我心里。十年,对于不同的人来说意义完全不同。对于林晚来说是父亲的死,对于我来说是我爸的那句“有些事我做错了”,而对于眼前这个老头来说——也许意味着某个不能触碰的秘密。
“您认识沈建国吗?”我突然问。
老头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我,眼里有恐惧,也有某种我说不清的情绪:“你……你说什么?”
“我说沈建国。”我盯着他的眼睛,“二十年前市局刑侦队的沈建国。”
他张了张嘴,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用力关门,我怕伤到老人,只好后退一步。
门“砰”地一声关上,接着传来反锁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刚才那一瞬间,我看到老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是张照片,边缘露出半截,但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全貌。但我看清了照片边缘的那个人侧脸。
是李德生。
那个消失了三个月的重要证人,竟然跟这个老头有关联。而且看老头的样子,他明显知道李德生的下落,甚至可能一直在帮他隐藏。
掏出手机给林晚发了条消息:“找到线索了。省城陵水县,过程比较复杂,回去细说。”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我看了一眼那扇关紧的门,转身下楼。太阳很烈,照在头顶上有点发烫,但我心里的寒意比这更甚——这个老头是谁?他为什么这么害怕警察?他说“十年了”又是什么意思?
答案可能都在那张照片里。
楼梯间的墙面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办证的,油墨已经褪色剥落。我踩着水泥台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这栋楼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当时的设计已经过时了,楼梯狭窄得只容得下一个人。
走到二楼的时候,我停下来,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开始整理思绪。孙志国——李德生的老下属,半年前从物流公司辞职回了老家。但刚才那个老头明显在撒谎,他不仅认识孙志国,还认识李德生,甚至可能一直和他们有联系。
更重要的是,当我提到我爸名字的时候,老头的反应太大了。那不是普通人的反应——更像是一个知情人被发现后的惊恐。
难道这个老头也跟我爸当年的案子有关?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掐灭在楼梯扶手的铁锈上,转身继续往下走。不管怎样,这个老头身上一定有重要的线索。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只是现在强求没用,我需要另外的办法。
走出楼道,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陵水县是典型的城乡结合部,路边的店铺招牌七歪八斜,电动车横七竖八地停在门口,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下棋,对面的小卖部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布,上面印着“超市”两个大字。
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陵水县民政局。我需要查一下孙志国的户籍信息,看看这个老头到底是谁。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唠,一路上不停地说着县里的变化,什么新商场开业了、哪条路又修了、房价涨了多少。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老头的脸。
到了民政局,我亮出工作证,说明来意。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看我的证件,又看看我,犹豫了一下才打开系统。
“孙志国……”她输入名字,屏幕上跳出几条记录,“找到了,本地户籍,不过六年前就注销了。”
“注销?”我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人口信息已经清除了,”她说,“通常只有两种情况:死亡或者改名换姓。”
我沉默了几秒。改名换姓……如果孙志国真的改了名字,那要找到他就像大海捞针。但那个老头肯定知道什么,他对“十年”这个数字的反应太不自然了。
“能查到更详细的信息吗?比如他的家属、紧急联系人之类的。”
姑娘又操作了一会儿:“只能查到基础信息。他结过婚,妻子叫张桂芳,其他的就没有了。”
张桂芳。这个名字我记下了。
从民政局出来,我给林晚发了条消息,把刚才的发现简单说了一遍。她那边似乎很安静,只能听到偶尔的脚步声——她应该还在佛山那边的小旅馆里分析那些开锁痕迹。
“小心点。”她回复说,“那个老头不简单。”
“我知道。”我打字回复,“你先休息,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发送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天。陵水县的天空比城市里蓝得多,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像是根本不关心地面上发生的这些破事。
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那个老头身上一定有秘密,而的秘密,可能跟我爸有关。也许不只是我爸,还有关于林晚父亲的真相——毕竟两条线索,十年前就已经绞在一起了。
打车回到那栋老旧居民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没有再上去敲门,那样只会打草惊蛇。而是在对面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借口等人,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路面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卖部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正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里面放着某卫视的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扇绿色的铁门。门始终关着,没有灯光透出来,说明那个老头要么不在家,要么已经睡下了。
等了大约两个小时,期间有几个邻居经过,都好奇地看了我几眼,但没人上来搭话。十点的样子,对面的灯终于亮了——很微弱的一盏,像是特意调暗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那栋楼走过去。
这次敲门的时候,里面没有动静。我又敲了几下,才听到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放慢的。
门开了一条缝,还是那个老头。这次他没有赶我走,而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进来吧。”
房间很小收拾得倒是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墙上挂着的老照片都已经发黄了。桌上摆着个相框,里面是张全家福,但已经被翻扣过去了。
“坐吧。”老头指了指床沿,自己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
我没客气,坐下来就直接问:“您认识沈建国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认识。二十年前一起办过案。”
果然。我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您叫什么?”
“孙志远。”他说,“孙志国是我弟弟。”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老头说“不认识孙志国”了——因为孙志国是他的弟弟,而他已经用了另一个名字生活。
“你是沈建国的儿子?”他问,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对。我叫沈律。”
他点了点头,表情变得复杂起来:“长得真像。你爸……他还好吗?”
三年前去世了。这句话在我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三年前走了。临走前跟我说,他做错了一件事。”
孙志远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他……他真这么说?”
“对。”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心里。
“他没有做错,”孙志远突然说,声音发抖,“做错的是我们。是周延,是他设计的这一切。你爸只是……只是没办法。”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闪动:“你爸临走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关于你的事?”
我想起我爸的那句话——“有些事我做错了”。当时我只当他是在说工作上的事,但现在看来,也许他在说的,是另外的事。
“没有,”我说,“他就说了那一句话。”
孙志远苦笑了一声:“那他是把话咽回去了,不想让你背负责任。小子,你爸是条汉子。他为了保护你母亲,保护你,硬是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保护?
这个词在我脑海里炸开。我爸当年到底做了什么?他为什么要保护我们母子?
“你爸发现了周延的秘密,”孙志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十年前那批文物走私案,你爸是经办人之一。他查到了周延头上,但周延先下手为强,设计了一出好戏”
“什么好戏?”
“完美的自杀。”孙志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怜悯,“林队不是自杀的,是被周延害死的。但你爸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没能救得了林队,反而被周延抓住了把柄”
我把拳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周延,又是周延!
“所以你爸选择了沉默?”我问,声音哑得厉害
“不沉默不行啊,”孙志远叹了口气,“周延拿你和你母亲的命威胁他,他只能妥协。这些年他一直活在愧疚里,临走前的那句话,就是在为这件事道歉”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房间。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很小,像是雾气一样飘下来,淋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 “情况怎么样?”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犹豫了几秒才回复: “发现了重要线索。回去细说”
雨越下越大,我站在雨里任凭雨水浇透全身,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十年的谜团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而我爸的沉默不是懦弱,是另一种形式的守护
只是这个真相,未免太过沉重
路灯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模糊,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居民楼。孙志远站在窗边,远远地看着我,表情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那张照片,他手里攥着的照片——边缘露出的那张脸,是李德生没错
李德生还活着,而且就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这个认知让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手机再次震动,是林晚的消息: “注意安全”
“好。”我回复,然后走进雨里
明天一早的火车,回佛山。有些账,也该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