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钻入第一条隧道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变成了模糊的光影。我想起父亲曾经也是这样追查线索的——坐在呼啸的车厢里,看着风景飞逝,心里只揣着一个目标。
“他在佛山待了十五年。”
沈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头,看见他手里摩挲着一张照片——陆沉给的,照片上的人叫李德生,五十三岁,曾经是文物走私链条上的中间人。
“建材生意,”他说,“08年开始给走私集团打掩护。利用建材运输的渠道往外送东西。”
这种人不会轻易开口。我把视线移向窗外,没有接话。
天色暗下来,火车穿过连绵的山丘,车厢里的灯光显得惨白。我从包里抽出文件,那是陆沉留下的资料的最后几页。李德生的社会关系网画得密密麻麻——老婆孩子在贵州遵义老家,他自己在佛山待了十五年,三年前突然辞职,之后就消失了。
“辞职前的最后一份工作是在一家物流公司,”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给仓库看门。”
“一个曾经经手上亿货物的人,去给人看仓库?”沈律抬起头,眉头拧成一个结。
“要么钱赚够了,”我合上文件,“要么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他没再说话,把照片收进内侧口袋。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车厢里响起乘务员报站的声音——下一站,佛山北。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小满:“到了吗?那边下雨了,记得带伞。”
“到了给你电话。”我回复。
“别冒险。”她立刻回过来,“有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看着这条消息,我想起她昨晚帮我收拾行李时的表情——眼眶红红的,却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大概已经猜到了我去南方是为了什么,只是没有追问。
“她很担心你。”沈律说。
“她担心所有她在乎的人。”我把手机收进包里,“包括你。”
沈律愣了一下,抿了抿嘴唇,没接话。车厢连接处传来推车的声音,啤酒饮料矿泉水。我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本书的距离。
这次南下,我没有告诉苏小满具体的行动计划。只说去南方出差几天,查一个人。她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多问。这些年她一直这样,在我需要空间的时候给我空间,在我需要的时候永远在身后。
窗外的雨丝变得稀疏,远处的山轮廓渐渐清晰。我意识到快到了。
“还有多久到?”我问。
“四十分钟。”他看了看手表,“佛山北站。”
佛山。这个名字陌生又熟悉。十年前我爸的案卷里,这个地名出现过无数次。他负责调查的那条线,从广州延伸到佛山,一个中转站。很多货物在那里换车,换包装,换身份。我爸有个战友在佛山的派出所工作,每次接头都会提到这个地方。
现在我爸不在了,那个战友也断了联系。
“你在想什么?”沈律突然问。
“我爸。”我老实说,“他以前经常跑这条线。”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队会找到的。”
我没接话,把头转向窗户。雨后的天空是一种灰白色的干净,火车穿过田野和村庄,偶尔能看到远处的镇上有人走动。天黑透之前,我们到了那个地址——城郊结合部的一条老街,两边都是自建的小楼,墙上刷着“租房”的电话号码。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听我们问李德生,连连摇头:“搬走了,三个月前就搬走了。”
“搬去哪里?”沈律问。
“不知道,”房东想了想,“走得挺急的,房租都没要回来。”
我和沈律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沉了下去。三个月前——正是陆沉开始调查的时间。李德生像是提前得到了风声,早早消失了。
老街的石板路被雨泡得发亮,我的鞋底已经湿透了,袜子贴在脚踝上很不舒服。这不是巧合,我心想。要么是陆沉那边走漏了风声,要么是周延的人早已渗入这座城市。
“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沈律说,“明天去附近的派出所问问,他在这边待了十五年,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点头,跟着他往街口走。路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狗叫声,近处的麻将馆里哗啦哗啦响着洗牌的声音。这是一个普通的小城,普通到任何人消失都不会引起注意。
但我知道,李德生没有真正消失。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但也可能只是慌不择路的逃跑。无论哪种情况,找到他都是我们继续往下查的关键。
夜风吹过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气息。我摸了摸背包里的文件,那里还有陆沉最后给的一样东西——李德生老婆和孩子的照片。也许,找到他的家人,就能找到他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