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把洗脸盆端出来的时候,水还晃着。
“新盆不够,这个洗过三遍了。”他往地上一搁,“脚脏就洗,不收钱。”
三家长老站在门口,鞋尖对着盆沿,谁也没动。
年纪最大的那个低头瞅自己靴底,沾着干泥块。
旁边人咳嗽一声:“咱们……是来谈合作的。”
“谈之前,先把脚泡透。”苏默嗑了粒瓜子,壳吐在算盘上,“脑子清醒。”
三人互看一眼。
带头的咬牙解腰带。
靴子脱一半卡住,蹲下使劲拽,裤腿蹭到灰墙留下一道印。
王富贵端着托盘从侧门溜进来。
两碗姜汤,冒着热气。
他不看人,只把碗往池边一放:“天凉,喝点热的。白送。”
长老捧起碗,手抖得差点洒。
热气扑脸,鼻头红了。
“你们……真不要钱?”
“要钱早关门了。”苏默拨拉算盘,“我亏钱都亏出包浆了。”
水声哗啦。
带头的那个终于把脚塞进盆里。
烫得猛缩一下,又硬摁回去。
“哎哟……这水温……”
“比我娘烫的还舒服。”
另两人也坐下了。
有个小声嘀咕:“昨儿骂他们是邪道……”
“今早就闻到泡脚味儿了。”
苏默歪在藤椅上,拇指搓食指。
“盲老说烈阳子昨晚尿黑渣,排毒了。”
“你们这身子,估摸也积了不少东西。”
一人冷笑:“我们好歹是药铺长老,能有什么毒?”
话音刚落,脚心突然一阵刺痒。
他低头看,水面浮起一层灰膜,正慢慢散开。
“怪事。”另一人翻脚背瞧,“我这老寒湿,十几年没见轻过……现在好像松了?”
王富贵不动声色记账。
笔尖沙沙响。
账本上写着:**泡脚三人,姜汤三碗,洗脸盆一只(已消毒),亏损计入日常运营。**
水汽蒸腾,三人脸色渐润。
带头的那个靠墙闭眼,喉结上下滑了滑。
“我家婆娘要是知道我来这儿泡脚……非掀桌不可。”
旁边人笑出声:“我儿子偷跑来灸过一次,回来睡了三天。”
“说是梦里都没这么松快。”
笑声停顿一秒。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话不该在这儿说。
可没人收回。
苏默嗑完最后一粒瓜子,壳弹进池子,漂着。
“想谈合作?”
“不必谈。”
“想来,就办张卡。”
三人愣住。
“卡?”
王富贵翻开新账册,抽出一张红纸。
上面印着“归墟养生坊·尊享客户通行凭证”。
底下空着三行,等填铺号、地址、手印。
“这不是投名状?”最年轻的那个皱眉。
“办了卡,就是你们的人了。”
“不是我们的人。”苏默懒洋洋,“是活明白了的人。”
带头长老盯着那张纸,手指捏紧又松开。
良久,他伸手抹了把脸,湿漉漉的。
“三个月前总舵下令封供,我们照做了。”
“可十五倍市价收灵材那天……我就知道,回不去了。”
另两人点头。
“后来反养生联盟开会,五家退出。”
“我们三家撑到最后,其实心里早软了。”
“昨天夜里。”年长者低声道,“我梦见自己躺在床板上,浑身疼得打滚。”
“醒来第一件事,是问小厮这地方怎么走。”
他说完,忽然咧嘴一笑。
皱纹堆在一起,像晒干的橘皮。
“罢了,老骨头也想喘口气。”
他伸手按下手印。
红印落下,三个字写得歪斜:**东陵堂**。
第二人跟着按。
**百草居**。
第三人迟疑片刻,咬牙落印。
**济世庐**。
王富贵合上账本,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反养生联盟最后三家,就这么没了。
不是被打垮,不是被收买,是自己走过来,脱了鞋,泡了脚,办了卡。
苏默看着算盘发呆。
“亏麻了。”他小声嘀咕,“这才哪到哪。”
夜深了。
足浴坊打烊,灯笼摘了一半。
王富贵在侧厅灯下整理账册,毛笔蘸墨补录今日流水。
脚步声轻轻靠近。
三个人影站在门外,没进来。
“王管事。”
王富贵抬头。
是那三位长老。
“有事?”他不动声色。
三人挤在门框边,压低嗓门。
“跟您说句实话……”带头的那个眼神闪躲,“总舵那边,已经三个月没传令了。”
“嗯?”王富贵笔尖一顿。
“飞符断了,传讯玉牌也没反应。”
“我们试过上报东域分舵,没人接。”
“就像……整个系统塌了。”
王富贵低头继续写,仿佛听了个闲话。
“哦。”
“知道了。”
三人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拱手退下,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王富贵吹干墨迹,把账本锁进柜子。
转身时袖口扫过烛火,火星跳了一下。
次日清晨,雾还没散。
他抱着账本走进侧厅,苏默已经在扒拉算盘。
桌上摆着新熬的姜汤,冒热气。
“老板。”王富贵站定,“东域所有曾经敌对的势力,如今全是咱们客户。”
苏默点头,手指不停。
“还有呢?”
“另外。”王富贵声音压低,“线人回报,其他四域也有动静。”
“中域古力药行开始囤艾条。”
“西荒有人打听吸灵拔毒罐。”
“南岭两家铺子私下联系学徒,想进货五感疗愈香料。”
苏默停下算盘。
拇指搓了搓食指。
“亏麻了。”
他抓了把瓜子,咔咔捏开。
壳扔进算盘框里,叮当响。
“准备三个新盆。”
“不够的话,把我洗澡桶刷干净拿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