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艾灸室,窗纸泛起淡黄。
泡脚池水汽氤氲,学徒蹲在角落拧干毛巾。
苏默坐在侧厅木椅上,手里把玩一枚铜钱,拇指搓了搓食指。
门帘一掀,粗布麻衣的背影立在门口。
守门学徒刚要开口,被苏默抬手拦下。
那人没停顿,径直穿过前厅,脚步沉得像踩着秤砣。
“欢迎加入亏损大家庭。”苏默说,声音懒散,跟招呼熟客买包子似的。
烈阳子没应声。
他走到艾灸台前,伸手取艾条,动作生涩得像第一次拿筷子。
剪段、点燃,火苗窜起时,手指抖了一下。
第一炷艾火落在病人膻中穴上。
他按得极慢,仿佛不是灸人,是在试探一块烧红的铁。
每压一次,指尖就顿半息,像是怕烫着自己。
盲老不知何时站在柱子后头。
双目紧闭,眉头微动,嘴里嘀咕:“三十年丹毒……堵在道基里头了。”
他又低语,“这老头,拿艾火给自己刮骨呢。”
苏默歪头瞥了眼盲老。
“听见了?”
“嗯。”
“别嚷。”
艾烟缭绕,病人呼噜打得轻了。
烈阳子换第二炷艾,灸点移向神阙。
还是慢,每一按都像在数心跳。
汗从他额角滑下来,在下巴尖上悬了一滴,啪地掉在药篓边。
“你以前不是说,艾灸是江湖郎中的把戏?”苏默嗑着瓜子,“连丹炉灰都不如。”
烈阳子不答。
只把手伸进艾盒,再抽出时,又夹了一根。
这次点燃后,先往自己手腕内关处虚晃了一下,才落回病人身上。
盲老忽然睁眼。
“他刚才那一下,是给自己试温。”
“怕烫出毛病。”
苏默吐出瓜子壳,点头。
“挺好,知道自己也快成废人了。”
艾灸室安静下来。
只有艾条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病人鼻息渐匀,脸色由青转润。
烈阳子退后一步,盯着自己发红的手指,像是头回认识这双手。
门外传来脚步,三人影停在门槛外。
衣服样式老旧,但袖口绣着丹纹——最后三家敌对药铺的长老。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先进。
苏默抬眼扫过去。
“先泡个脚?”
一人张嘴想说话。
苏默摆手:“泡完再说。”
“我们这儿规矩简单:进门就得脱鞋,不臭就行。”
三人迟疑着解靴带。
年纪最大的那个低头看脚,嘀咕:“昨儿还骂他们是邪道……”
旁边人接话:“今早就闻到艾香了。”
泡脚池边加了新凳子。
王大柱端来姜汤,一碗碗递过去。
“天凉,喝点热的。”
“别客气,白送。”
长老捧着碗,手有点抖。
热气扑在脸上,眼睛发酸。
他没抬头,只问:“你们……真不要钱?”
苏默嗑完最后一粒瓜子。
“要钱早关门了。”
“我亏钱都亏出包浆了。”
盲老挪到烈阳子身后。
“你体内那团毒,靠艾灸压得住,断不了根。”
“它缠着你的道基,跟你炼的三百颗‘通玄丹’是一块长进去的。”
烈阳子低头看着艾盒。
“我知道。”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图啥?”盲老问。
“放不下那身长老袍?还是放不下你说过的那些话?”
烈阳子伸手,把最后一炷艾点上。
“我不信别的。”
“但我信这火能烧出东西来。”
“昨天夜里,我尿出来的是黑渣。”
屋外,风卷起落叶贴在门框上。
一个长老光着脚踩进池子,哎哟叫了一声。
“水温刚好!”
“比我媳妇给我烫脚还舒服!”
另两人也坐下了。
有个小声问:“咱们铺子……还能来进货吗?”
“十五倍市价收的那种。”
苏默摊手:“货敞开拿。”
“但丑话说前头——来了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不准塞钱,不准送礼,不准背后捅刀子。”
“谁犯一条,直接踢出去。”
三人互看一眼。
带头的那个深吸一口气。
“我们……想谈谈合作的事。”
苏默不动。
“谈之前,先把脚泡透。”
“泡完脚再说正事,脑子清醒。”
烈阳子收了艾钳,把工具整整齐齐摆回托盘。
他没看任何人,转身走向更衣间。
布衣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脊梁上。
盲老摸了摸柱子,低声说:“他把自己当第一个病人治了。”
“这一关,算是迈过去了。”
苏默拿起账本,在空白页画了个框。
框里写两字:**东域**。
下面列三行:
- 丹鼎宗分舵摘匾
- 最后三家登门求见
- 烈阳子换布衣施灸
写完用笔尖点了点。
“不是我们赢了。”
“是他们终于肯喘口气了。”
外面泡脚池哗啦响。
一个长老笑着说:“我家婆娘要是知道我来这儿泡脚,非掀桌不可。”
旁边人接:“我儿子昨儿偷跑来灸过一次,回来睡了三天。”
“说是梦里都没这么松快。”
苏默合上账本。
铜钱在掌心转了个圈。
他抬头看向门口,三人还在泡脚,脚丫子泡得通红。
“明天早市,”他说,“多熬一锅姜汤。”
“天气越来越凉了。”
盲老靠着柱子站定。
耳朵微微动了动。
远处山道上有车轮声,慢慢靠近。
不是一辆,是一串。
“又有客人来了。”他说。
苏默没回头。
“准备三个新盆。”
“不够的话,把我的洗脸盆拿去洗洗。”
门外,朝阳刚爬上屋檐。
瓦片上的露珠滚落,砸在石阶上碎成八瓣。
一只麻雀蹦过来,叼走半片掉落的艾叶。
烈阳子从更衣间出来时,手里拎着个旧包袱。
他走到艾灸台前,打开包袱,取出一套崭新的布衫。
没穿,只是叠好放在柜顶。
然后他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腰带上挂着的丹鼎宗玉牌。
玉牌掉进药篓,压住几根枯艾。
他转身,重新拿起一根艾条。
点燃,走向下一个等在门口的病人。
苏默看着他背影。
拇指搓了搓食指。
“亏麻了。”
他小声嘀咕:“这生意,越做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