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推门进来的时候,苏默正把筷子插进碗里。
饭刚扒两口,油星还沾在唇边。
他抬头看了眼,没说话,等下文。
“东域分舵,”王富贵站定,嗓门压得平,“午时三刻,摘匾。”
他手里攥着卷轴,边角烧焦了,像是从传讯符里抢出来的。
手指一松,纸片落在案上,发出轻响。
苏默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筷子悬在半空,豆角滴着汤汁。
“最后一个走的是谁?”他问。
“分舵主。”
王富贵语气没起伏,“他在大殿站了半柱香,没见人,也没留话。”
苏默点头,把豆角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
“从现在起,东域没有丹鼎宗的分舵了。”
他说得像在说今天米价涨了五文。
王富贵没接话。
他知道这句不是感慨,是定论。
跟账本上记一笔“亏损三千八”一样平常。
他转身走到墙边,抽出一本厚册子。
封皮发黑,边角磨毛,写着《东域产业流向日录》。
翻开哗啦一声,纸页脆得像秋叶。
“北岭丹铺昨夜拆炉,改设泡脚池。”
他念得干脆,一条接一条,“南市三家连锁签了供材协议,原料直送咱们坊。西原七家小栈全面停售丹药,转推灵泉套餐。”
翻页声停了。
他盯着某一行,指尖划过最后一栏。
“东域现存三十七家丹药相关产业,目前全部与我方存在合作关系。”
顿了顿,“无一例外。”
苏默低头吃饭。
米饭快见底了,只剩锅巴贴在碗底。
他用筷子刮了刮,咔哧作响。
“嗯。”他应了一声。
然后放下碗,拿帕子擦手。
动作慢条斯理,像刚才听的不是一场势力更替,而是谁家母猪下了崽。
王富贵合上册子,抱在怀里。
他知道老板不稀罕热闹。
越大的事,他越要装得没事。
前两天屋顶被金光撞破,他还说“回头找匠人修”,仿佛那不是突破金丹的异象,是瓦片年久失修。
“要不要贴个告示?”他问。
“就说东域养生一体化正式达成?”
苏默瞥他一眼。
“你想让全修真界知道我们趁人之危?”
“人家牌匾刚落地,你就敲锣打鼓?”
“亏麻了都懂点规矩。”
王富贵缩了缩脖子。
“那……至少让学徒们知道?好调整接待量。”
“该来的人自然会来。”
苏默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后院,几株老槐树影斜斜投在地上。
一个学徒蹲在墙根刷糨糊,准备贴新告示——内容是“艾灸室明日增开两场”。
“你的情报网继续盯。”
他背着手,“别只看丹药铺,连卖扫帚的杂货摊也记一笔。谁换了招牌,谁收了我们的优惠券,全给我码清楚。”
王富贵眼睛一亮。
“您是要建东域商业志?”
“我要算账。”
苏默头也不回,“每一块灵石流到哪儿去了,我都得心里有数。不然系统认不认亏,还得看天意?”
他踱回案前,重新坐下。
袖子一甩,账本滑出来。
墨迹还是昨天的,写到“预估四万灵石”就断了。
他没翻页,直接另起一行,落笔写下:
【今日支出:无新增项目】
【日常运营:三百二十七灵石】
【人员餐补:加荤一次,计十八灵石】
写完吹了吹墨,合上本子。
动作利索,像把一把旧锁咔嗒锁死。
王富贵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这章还没完。
老板越是平静,越是在等下一波浪头。
果然,苏默忽然开口:“分舵主走之前,看了哪些地方?”
王富贵翻册子。
“情报写,他先看了议事殿主位,又往炼丹房方向望了一眼,最后在广场站住,回头看门梁。”
“那儿以前挂匾。”
苏默手指搓了搓。
不是算钱那种搓,是有点愣神的那种。
“三十年了吧,那块‘丹鼎东域’的匾。”
“当年挂上去的时候,据说请了三位元婴长老开光。”
“现在自己拆了。”
王富贵接话,“连灰都没扬起来。”
屋里静了会儿。
窗外风过树梢,沙沙响。
一只麻雀落在檐下,蹦了两步,叼走半粒米。
苏默忽然笑了下。
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
就是突然想起什么荒唐事似的,嘴角往上扯了扯。
“你说他们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不是被人打下来,而是自己摘的?”
王富贵摇头。
“他们想的是垄断百年,千代传承。”
“没人想过会被泡脚池干趴下。”
“可不就是?”
苏默靠回椅背,“天天喊我们是邪道,是蛊惑人心。结果呢?药农背着筐往我们这儿跑,连他们自家管事都偷炭渣来卖。”
“这不是蛊惑,是活路。”
他指了指账本。
“你看这里面记的,哪一笔是坑人的?免费泡脚、倒贴工钱、十五倍收破烂灵材……全是往里砸钱。”
“但他们怕成这样,非要把我们封死?”
“因为他们知道,”王富贵低声说,“一旦有人开始白拿,就没人愿意再跪着买了。”
苏默没接这话。
他盯着窗外。
那个刷糨糊的学徒已经走了,墙上留下湿漉漉一片。
新告示还没贴,空着。
他知道明天会有新人来。
不是来闹事的,是来求一份差事的。
也许是哪个被裁撤的丹房执事,也许是某个倒闭铺子的掌柜。
他们会低头,会犹豫,会不敢敲门。
但终究会来。
就像那天罐痴抱着火罐站在火山口,嘴上说着“你肯定亏不动”,身子却一步步往工坊挪。
“对了,”他忽然问,“分舵主走的时候,穿的是常服还是礼袍?”
王富贵查记录。
“青灰道袍,没戴令牌。”
“像个普通散修。”
“挺好。”
苏默点点头,“至少没死撑面子。”
他又拿起笔,在账本背面空白处画了个框。
框里写两个字:**东域**。
下面列了几行小字:
- 丹药体系崩解
- 民间产能转向
- 养生需求显性化
写完用笔尖点了点。
“这不是我们赢了。”
“是他们自己走到了尽头。”
王富贵看着那张草图,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害怕,是一种……太顺了的不安。
就像暴雨前的安静,连虫鸣都没有。
“老板,”他小心问,“下一步是不是该往中域推了?”
苏默摇头。
“不急。”
“先把东域的根扎稳。每一个改换门庭的铺子,每一笔合作记录,都要进档。”
“我要让他们以后查历史,写的不是‘丹鼎宗衰败’,而是‘归墟民生崛起’。”
他合上笔帽,搁在案上。
“另外,通知艾灸室,明天多备两炉艾条。”
“我估摸着,有人要上门了。”
“谁?”
“不知道。”
苏默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但凡在这种时候来的,要么是真没路走的,要么是想捡便宜的。”
“不管是哪种,先让他泡个脚再说。”
王富贵记下。
他知道老板这套流程:
不管来人说什么,先安排服务,再看眼神。
眼神不躲的,可能是真心投奔;眼神乱飘的,多半带着任务。
但无论哪种,只要踏进门槛,就得按归墟的规矩来。
“对了,”他临出门前又问,“要不要给青云宗报备一声?毕竟东域也算他们辖区。”
苏默坐在那儿,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那是前几天一个散修偷偷塞的,被他当场抓包,人赶走了,铜钱没收。
说是“系统证据”,其实一直留在抽屉里。
“报备?”他嗤笑一声,“我去跟宗主说‘恭喜啊,隔壁塌房了’?”
“人家分舵主都默默离场了,咱们敲锣打鼓算什么?”
“低调点,活着才久。”
王富贵懂了。
这是要装不知道。
等风刮过去了,大家才发现——哦,原来那边早就换人了。
他转身要走。
手刚搭上门栓,听见背后声音又起。
“王富贵。”
“在。”
“明天早市,多招两个临时工。”
“泡脚池边上加凳子,别让人站着等。”
“还有,厨房记得熬姜汤。天气转凉了。”
王富贵应下,推门出去。
风迎面吹来,卷起衣角。
他抬头看了眼天。
云层低垂,像是要下雨。
而屋内,苏默重新打开账本。
翻到最新一页,在“日常运营”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备注:东域格局已变,静观中域反应。】
写完,他把笔搁下。
拇指习惯性搓了搓食指。
这次没算亏了多少。
他在想,下一个上门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