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汇合
绿色信号弹拖着刺眼的绿光划破深夜的天幕,火光由盛转衰,一点点消融在河谷上方沉沉的夜色里。原本零星响动的山林瞬间被死寂包裹,只有河谷穿堂风慢悠悠卷动尘土。脚下干涸河床铺满从地底矿洞带出的碎石,大小不一的石块缝隙里牢牢嵌着细密煤粉,整片河床在朦胧月色下泛着一层灰扑扑的哑光。夜风沿着狭长河谷横向穿梭,卷起漫天黑色粉尘,旋转着飘向两侧长势茂密的刺槐林。黑灰轻飘飘沾落在队员们满身泥泞的深色作战服褶皱里、常年磕碰磨损的枪械枪托纹路中,甚至依附在每个人的睫毛与发丝上。方才在幽深矿道经历过生死突围,所有人精神紧绷到极致,指尖始终不离腰间武器,没有一个人抬手拍打满身尘埃,耳朵持续捕捉方圆百米之内所有异动,时刻提防银刃手下追兵顺着撤离踪迹摸过来。
秦关带领队伍沿着河床与林地的交界线匀速前行,整整二十分钟的行军路程,他始终刻意踩在明暗分割的临界地带,半边身躯暴露在毫无遮挡的月光之下,坦然置于开阔河床,另一半身子深埋在刺槐枝干交错堆砌而成的浓黑阴影之中。这种看似多余的行进方式,不是一时兴起的伪装,是早年老帅带着他在无数绝境里打磨出的本能。老帅生前反复告诫,任何实战撤离路线都要规避笔直走线,直线距离最短,却是最容易被敌方推演轨迹、提前设伏的死路,半明半暗交错穿插的路线,才能最大限度迷惑对手的预判,降低整支队伍被一网打尽的风险。
队伍末端全权交由阿疤断后警戒,他掌心紧攥一柄短刃,靴底刻意放轻落地声响,每走出三四步便立刻驻足凝神,脖颈微侧,调动全部听觉筛选身后杂乱环境音。晚风刮擦枯草的沙沙轻响、远处废弃矿区断断续续回荡的警报鸣笛、浅层地下水撞击河床乱石的沉闷水声,还有密林深处间隔均匀的几声野鸟啼鸣,悉数被他精准分辨。那串节奏固定不变的鸟鸣,是陈铮麾下影煞暗哨提前约定的安全暗号,代表外围警戒圈层没有发现圣座会巡查小队,沿途行进路线安全无埋伏。
一行人拨开最后一片枝叶稀疏的刺槐丛,温润潮湿的水汽顺着风向扑面而来。这是内陆淡水河独有的气息,清冽水润,混杂着岸边腐烂水草独有的淡淡腥甜与沃土潮湿的土腥味,和灰峡湾冰洋那种刺骨裹挟盐粒的凛冽海风有着天壤之别。踏出林线的瞬间,几辆重型越野车硬朗的车身轮廓在河岸空地的夜幕中慢慢清晰,陈铮身姿挺拔地立在车头正中央,手里端着一具高倍夜视望远镜,视线来回扫过整条河道上下游水域与沿岸林地。他身后整整齐齐站着十二名影煞精锐,全员统一深色特战作战服,手中枪械枪口全部垂直朝下抵住地面,脊背绷直,气息内敛,整支小队静默伫立,没有半点多余动作,空旷河岸被一股久经生死厮杀的凛冽气场笼罩。
秦关从林木阴影中缓步走出,陈铮缓缓收拢望远镜,目光落在风尘仆仆的秦关身上,语调平淡干脆:“迟到了三分半。”
“矿井内部多层岩层叠加人工电磁屏蔽,所有无线电信号全部隔绝,没办法提前发送抵达报备密讯。”秦关稳步走到陈铮面前,两人目光短暂相撞,多年一同在佣兵底层摸爬滚打的交情,早已不需要冗长寒暄。陈铮习惯性抬手落在秦关左肩轻拍一下,刻意避开那处常年旧伤缠身的右肩,这个细微举动是两人之间多年养成的默契。整整三年杳无音讯,一个简洁的拍肩,便道尽久别重逢的挂念与安心。
“伤员在哪?”陈铮迅速切入正事,跳过无关紧要的寒暄。
秦关侧身让出身后空间,几名队员互相搀扶着从幽暗林间慢慢走出。楔石腰背紧绷,浑身肌肉绷到极限,稳稳驮着重伤的老崔,右腿严重错位骨折,小腿以违背人体骨骼结构的角度向外弯折,一路颠簸带来的钻心剧痛让老崔脸色惨白如纸,下唇被牙齿咬出深深的牙印,全程强忍痛楚,一声痛呼都不曾外泄。小伍被左右两名队员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左眼严重淤血肿起,只剩下一条勉强透光的细缝,仅剩完好的右眼一刻不停地警惕扫视面前的影煞队员,戒备之心丝毫未松。队伍末尾压阵的李河,手枪稳妥收纳在腰间枪套,枪口朝下紧贴裤缝,步伐均匀沉稳,默默守住整条队伍的后方退路。
陈铮目光快速掠过老崔扭曲变形的伤腿,面部神情没有半点起伏,转头对着身后队员低声吐出两个字:“担架。”两名影煞队员当即从越野车后备箱抽出折叠医用担架,拆装、平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全程没有多余交谈,悄无声息把担架平整铺在地面,等候伤员转运安置。陈铮没有上前插手帮扶,依旧站在原地,把刚刚摸排汇总的前沿敌情细致通报:“银刃的搜查主力还在废弃矿区内部逐层拉网排查,二十分钟前我派出去的前沿侦察哨传回消息,敌方已经向外拓展搜查半径,开始沿着附近所有大小河道分段摸排搜捕。黑水镇这片临时停靠码头只能安稳留存到破晓天光,一旦天亮,圣座会大批搜查队伍就会顺着河道顺流而下,挨个清查沿岸点位,你们原定明晚十点登船撤离的计划彻底作废。我提前动用旧人脉,在河道上游拦下一艘合规营运运砂船,船主早年受过我救命恩惠,为人牢靠守信,约定两小时后在镇子北侧废弃旧码头开船启程。”
秦关听完没有追问情报来源与截船细节,影煞扎根暗处经营情报网络数十年,线人遍布水陆各处,陈铮每一步部署都经过周密考量,不必向他逐一解释原委。
“两小时的时限,够滤芯完成整台修复手术吗?”
“不够。”滤芯从担架旁直起身,身为外科医者的冷静刻在语气之中,“伤者胫骨平台粉碎塌陷,腓骨横断错位畸形愈合,伤口周边大面积软组织增生粘连疤痕,想要完整复位骨骼、植入髓内钉固定,同步清理创面坏死软组织,整套标准化手术流程最少需要四个小时,仓促简化手术步骤,会直接造成伤者腿部终身残疾。”
“那就推迟四个小时开船,船只原地抛锚等候。”陈铮语气笃定,没有商量余地,“若是银刃搜查小队提前摸到码头警戒范围,我手下影煞作战小队会主动现身,把敌军主力引诱偏离码头方位。”
秦关抬眼直视对方:“引开,还是就地解决。”
“依据临场局势灵活决断。能低调牵制、避免正面枪战是最优选择,黑水镇不在影煞势力管控范围,大规模交火极易引来当地城防力量以及圣座会全域围剿部队,打乱全员撤离的整体布局。但倘若对方执意强行闯入码头搜查,那就不用手下留情。”话音落地,身后十二名影煞队员悄无声息重新编组,两人一组划分成三支作战小队,借着夜色掩护分散向码头外围各个隐蔽伏击点位潜行布防。
滤芯抓紧时间把老崔转移到临时征用的闲置仓库,用厚实防水篷布隔出密闭简易手术室,外接的小型汽油发电机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轰鸣声完美遮盖手术室内部手术刀、止血钳磕碰的细碎声响,杜绝手术动静顺着夜风外泄,暴露临时据点位置。仓库靠内侧的空旷角落,秦关盘腿坐在厚实防潮软垫上,解下贴身携带的寂幽刃平放于膝盖边。在阴冷潮湿的地下矿道滞留数个小时,陈年肩伤受寒气刺激再度复发,细密酸胀的钝痛感顺着骨关节缝隙不断蔓延,沿着周身筋膜一路牵扯至手肘,连绵不断的麻痛感反复侵扰神经,他微微闭目,靠着均匀调息压制伤势带来的不适。
小伍背靠冰冷墙面席地而坐,三防便携终端的冷白色屏幕微光映亮半边脸颊,自从矿道突围之后他便寡言少语,完好的右眼死死锁定屏幕界面,指尖在按键上飞速敲击,密密麻麻的加密代码在屏幕上接连滚动刷新。没过多久,他骤然停下所有操作,盯着屏幕中新接收的加密密讯沉默良久,转头对着闭目调息的秦关压低声音汇报:“头儿,老烟枪通过专属绝密加密频道发来加急讯息,银刃已经正式向圣座会总部递交针对您的S级高危威胁评估申请,一旦总部审批落地,原本按月循序渐进推进的全域净化计划,将会直接提前两周全面启动。除此之外,阎罗旧部全员完成集结整备,所有人员整装待命,随时可以出动接应我们,讯息末尾附带精准汇合地理坐标。”
秦关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落在终端屏幕标注的坐标点位上,静默片刻后开口问询:“讯息内有没有附带旧部具体人员编制、武器装备配置、后勤储备相关明细?”
“没有,只简要写明全员集结完毕,静待汇合指令。”
秦关缓缓起身,迈步走出密闭仓库,裹挟着浓重水汽的河面晚风迎面扑来。陈铮正站在码头堤岸制高点,举着夜视望远镜一刻不停地勘察上游整条河面以及沿岸林地,排查任何可疑船只与人员动向。
“阎罗旧部已经集结完毕,三日之后,灰峡湾北岸废弃灯塔汇合碰头。”
陈铮放下望远镜,侧头看向秦关,神色带着几分审慎:“那群人是你父亲昔日麾下的老部下,后续你打算如何统筹调度这支队伍?”
“阎罗只是先父早年的作战代号,这批人赶来汇合,绝非依附父辈遗留的名号。”秦关语气平稳,每一个字都落地铿锵,“老烟枪自始至终都以冥尊作为我的专属联络代号,全程闭口不提阎罗之子的身份。他们感念先父救命恩情是私人旧情,可倾尽整个旧部人脉、搭上一众后辈性命前来参战,依靠的是对我个人实战能力的认可,恩情与信服,我分得明明白白,不会混为一谈。”
陈铮沉默思忖片刻,抛出意料之外的决定:“影煞主力随同你们一同奔赴灯塔。”
秦关微微侧目。
“全域净化计划被迫提前,S级危险评估审批通过之后,圣座会能够调动的兵力、物资、权限,远非之前零散外勤小队可比,幽戮与影煞早早被划入圣座会肃清黑名单,没有一方能够独善其身。你带领幽戮在明处驻守据点、正面扛下围剿攻势,我率领影煞隐匿暗处,截断敌方增援线路、破坏情报传输链路,多年配合惯例不变,幽戮掌明,影煞掌暗。”
十几年光阴,两人从底层无名佣兵一路浴血打拼,各自执掌一方顶尖势力,平日里互不插手对方内务,每逢生死关头,永远互为最可靠的后盾。秦关轻轻颔首:“可以。”
折返仓库之内,秦关把写好汇合坐标的纸条放在小伍手边键盘处:“回复老烟枪加密讯息,敲定汇合时间地点。另外,联系你从前在东南亚深耕精密硬件领域的搭档阿琳,问询她是否愿意动身前来汇合入伙。”
小伍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她专精无人机整机改装、各类高难度电子锁破解,上一次联络间隔一年之久,但她私人加密邮箱常年在线,通讯链路畅通无阻。”
“发送加密邀约邮件即可。”
恰在这时,滤芯掀开厚重篷布从手术室走出,长时间高强度手术耗尽大半体力,眉眼间布满疲惫,专业素养却丝毫未减:“老崔腿部手术顺利完成,骨骼复位固定稳妥,保住了整条腿,后续需要足足三个月静养休养,短期内无法随军长途奔波。接下来大概率会爆发大范围阵地交战,前线批量伤员的急救统筹缺少核心负责人,我不能留守后方休养。我在东陆野战医院同期同学林锦瑟,退役后受聘于西洲私人专科医院,专攻创伤外科与术后康复,专业功底扎实,完全可以独当一面扛起战地医疗工作。”
“码针退役之前专门举荐过你,夸赞你外科缝合天赋出众,唯独缺少实战历练,这一趟你随军同行。林锦瑟的邀约事宜,交由小伍启用旧式加密通讯信道对接。”秦关话音落下,陡然抬高音量,声响清晰传遍整间仓库:“全员注意,五分钟之后仓库空地集合整队。”
短短五分钟转瞬即逝,所有队员井然列队肃立,麻药效力还未完全褪去的老崔执意吩咐同伴把担架抬入队列之中,不愿错过任何一次战前任务部署。秦关站在队伍正前方,目光逐一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条理清晰下达三项安排:“第一,三日之后全员动身前往灰峡湾北岸废弃灯塔,与阎罗旧部汇合集结;第二,圣座会围剿计划大幅提前,决战已然近在眼前;第三,老崔、李河留守黑水镇安心养伤,由影煞专属医疗小组全程负责看护安保,滤芯、小伍随主力队伍赶路,剩余人员自由决定去留。”
整片场地陷入一片寂静,没有一人抬脚退出队列,无声的沉默便是全员誓死追随的答复。秦关紧跟着细化各项出发筹备任务,众人各自领命散开,分头清点装备、整理随身物资,小伍重新点亮三防终端,着手编辑回传给老烟枪的加密讯息。
秦关后背轻靠在冰凉厚实的砖墙上,右肩抵着墙面舒缓酸胀旧伤,忽然开口:“阿琳采购改装无人机的零配件、滤芯批量添置各类手术耗材都需要巨额开销,这笔经费不用动用团队外勤任务积攒的储备资金。”
小伍抬眼看向秦关:“就是您早年布局搭建、不靠接取佣兵任务盈利的独立商业补给产业链?”
“没错。”秦关抬眸望向天边慢慢晕开的鱼肚白,晨光一点点撕裂夜幕,“北境惨烈大战打响之前,我耗费数年时间搭建全合规实体产业,跨境远洋物流航线、跨国能源供货合约、私人安保服务公司全线落地。当初布局这些产业,初衷并非积攒资金用于作战,而是给年岁偏大、身体负伤打不动仗的老弟兄留一条安稳退路,让他们彻底告别刀尖舔血的佣兵生涯,转行踏实经营正行生意。后来北境兵败受挫,我隐姓埋名蛰伏灰峡湾整整三年,全程不曾过问产业运营,可整条遍布多国的商业资金链路从来没有中断运转,一直有值得托付的人在幕后全权打理运营。”
小伍心中了然,识趣没有追问幕后运营人的具体身份,点头铭记信息,低头继续处理手头通讯工作。
天边晨光彻底破开沉沉夜幕,河面缭绕的晨雾被拂晓凉风撕开一道道狭长缝隙,远处河道里等候多时的运砂船船体轮廓在朦胧水雾中若隐若现。秦关低头注视腰间悬挂的寂幽刃,刀身那一道北境血战拼死断后留下的深刻崩痕,历经数年风霜依旧清晰醒目。老帅当年亲手把短刃交付给他时的叮嘱,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回响。一名队伍首领手握兵刃,从来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肆意杀伐,而是让身后所有追随自己的弟兄心里有依靠、身前有屏障。
三日之后,孤零零伫立在冰洋沿岸的废弃灯塔,将会迎来多方势力汇聚,一场酝酿多年的风波,即将正式拉开帷幕。
作者有话说:
本章内容稳步更新,故事节奏持续向前推进,局势一步步收紧。喜爱本书写实硬核风格的书友多多收藏追读,闲暇留下评论互动,后续剧情持续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