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漕运三问一跪明心(二)
话音一转,帝王语气添了几分体恤与权衡:
“只是漕运革新浩大,稽查司需内官常驻督办,日夜辛劳,亦不可全然薄待。”
帝王目光落于王瑾身上,字字皆是圣断:
“原一成漕利,全数作废,不立制度、不定律例,绝不开内官分税之先河。”
“朕从中取三成份额,定为宫内体恤私银。”
“不入朝政账目,不属国税分配,是朕私恩,专项赡养宫中年迈无依、无家可归的老弱内官宫女。”
“王瑾,由你全权经手发放,只对朕负责。”
一语定乾坤。
原一成十分利,化为三厘私恩,总占漕运全额三十分之一。
无制度、无定例、无权属、无隐患。
有钱拿,无罪名;有恩典,无实权;得人心,不违祖制。
王瑾再度跪地,心头惶恐尽去,只剩由衷感激,声音微哽:
“奴才代宫中所有孤苦老人,谢陛下天恩浩荡!”
皇帝摆了摆手,目光转向沈砚之,暗含提点与敲打:
“沈卿,此番分寸,你可懂了?”
沈砚之深深躬身一揖,心神彻悟,眼底了然:
“臣,彻底明白。”
他心底清明如镜。
方才自己是术,以利换通途,粗疏有瑕;
帝王此刻是道,施恩不越矩、让利不放权、安抚不破制。
一笔微调,化解所有朝堂隐患、结党嫌疑、祖制危机。
既安内官之心,又堵朝野之口,更牢牢攥住所有恩威权柄于皇权之手。
帝王心术,滴水不漏,至高至明。
皇帝不再纠结分利细则,重落目光于《漕运革新十疏》,指尖转动朱笔,终下圣断:
“漕运总署设立,十二分司建制,全盘准奏。”
“漕运总督一职,由沈卿你亲任。”
“稽查司所有内官主事人选,由朕亲定,直禀御前,不受总署辖制。”
一句定权,制衡落死。
给沈砚之改革全权,却留稽查监察之权在帝王手中,永远制衡,永不失控。
最后,朱笔重重落下,沉声道:
“朕给你权,给你制,给你开路的法度。”
“但朕要结果——三年内,大魏漕运整体利润,必须翻倍。”
“若三年无绩,革新无果——”
帝王眸光凛冽,不置多余狠话,却暗藏万钧重压:
“你知晓后果。”
沈砚之俯身跪地,郑重领旨,字字铿锵: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二、第二问·要钱,空局生财
圣批落定,漕运改制大局初定。
皇帝合起奏疏,抬眸看向仍旧躬身的沈砚之,语气平淡:
“权,朕给你了。还有何事?”
沈砚之未曾起身,依旧垂首躬身,坦然直言:
“臣,还要钱。”
帝王眉峰微挑:“多少?”
“二十万两。”
“用途?”
“疏通河道、修补堤坝、安抚河工、补齐历年漕运水利欠账。”
皇帝闻言,淡淡一笑,笑意微凉,带着几分通透的审视:
“国库常年空虚,北匈战事刚歇,各处用度吃紧,你心知肚明。”
“你要二十万两巨款,莫非想动库银?”
“臣不敢动半分国库存银。”
沈砚之抬头,目光清亮,胸有成竹:
“臣所求二十万两,不取民、不动库、不耗国帑,自有三处来路,全程闭环,无损朝廷分毫。”
皇帝神色微动:“说来听听。”
沈砚之伸出三指,条理清晰,一一拆解:
“第一笔,八万两,取自通源钱庄查封赃款。”
“通源钱庄依附漕运旧势,勾结地方官吏,借公务之名私吞公银、盘剥商贾百姓,所有赃款罪证,臣已尽数查实封存,证据确凿。”
“此银本为贪墨赃款,抄没充公,合律合规,毫无不妥。”
皇帝微微颔首,眸中带着一丝赞许:“你敢动盐商关联势力,不怕地方商贾反扑?”
“臣动的是赃款,不是民财。”沈砚之语气坚定,“法理在臣,圣断在陛下,商贾无半分说辞。”
“第二笔,五万两,推行河工专项债券。”
沈砚之继续禀奏:“债券以未来三年漕运纯利为唯一兑付抵押,年息一分,专款专用,只治河道,不作他用。”
“朝堂百官、天下商贾、寻常百姓,皆可自愿认购。臣愿率先认购五万两,以身担保信誉。”
皇帝眸光一凝,直击要害:
“前朝债券滥发,透支民力、失信天下,民怨沸腾。你敢重施此法,若漕运盈利不及预期,无力兑付,如何收场?”
沈砚之重重叩首,语气决绝,以命立誓:
“债券由臣一手督办,盈亏由臣一身承担。”
“若到期无法足额兑付,臣愿以全部家产、自身性命,担全责、偿失信、服重罪。”
殿内静默一瞬。
帝王看着身下敢于以命立诺的臣子,眼底猜忌尽数褪去,只剩深沉的认可。
良久,吐出一字:“准。”
“第三笔呢?”
“第三笔,七万两,取自扬州潘家。”
此言一出,帝王瞳孔微缩,神色郑重。
潘家,江南盐商之首,盘踞扬州数十年,富可敌国,根系遍布江南官场商界,根深蒂固,势力庞大。
“潘家坐拥巨富,向来惜财如命,凭什么甘愿拿出七万两巨款,认购河工债券?”
皇帝此问,直击利益核心。
无利不起早,天下商贾,从无无偿输财的道理。
沈砚之从容应答,字字精准,拿捏人心与利益极致:
“凭一纸特许。”
“运河贯通南北,是天下商货命脉,一年转运利润何止百万。”
“臣许潘家三成漕运商货独家转运权,垄断南北漕运大宗贸易。”
“七万两银,是潘家叩开漕运垄断格局的入场券,是换取数十年暴利的代价。”
“他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皇帝静静听完,沉默良久,忽而低笑出声,笑意深沉:
“沈砚之,你这哪里是筹钱治河。”
“你这是空手套白狼,借天下运河之势,盘活整盘死局。”
沈砚之坦然回笑,不卑不亢:
“臣不套民财、不套国库,臣套的,是大魏运河的万里未来。”
帝王凝视他片刻,眼底赏识、忌惮、权衡交织相融。
最终,提笔落字,一纸圣批,敲定二十万两治河巨款:
“准奏。”
笔锋一顿,再度重申底线重压:
“二十万两银两,朕予你全权调度使用。”
“但三年漕运翻倍的诺言,一字不改,分毫不减。”
“做得到,功在社稷;做不到,罪无可赦。”
沈砚之俯身叩首,沉声领命:
“臣,谨记圣谕,领旨履职。”
三、第三问·要刀,掌生杀权
两问落地,权、财皆到手。
帝王搁下笔,轻轻揉了揉眉心,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亦带着一丝期待:
“还有所求?”
沈砚之依旧长跪不起,身姿挺拔,语气愈发沉凝郑重:
“臣,尚有三物恳请陛下恩准。”
皇帝抬眸:“讲。”
“其一,恳请陛下准许漕运总署设立专属护商队,千人编制,战船五十艘,专司运河全境剿匪、护航、巡河、治安,独立调度,不受地方驻军节制。”
“其二,漕河司除却最高人事任免权归吏部、归陛下之外,所有河道管理、货运调度、律法处置、工程权责,全数划归漕运总署,统一政令,杜绝推诿。”
“其三——”
沈砚之话音微顿,殿内气息骤然凝滞。
他抬眸直视帝王,字字千钧,震彻殿宇:
“臣恳请陛下,赐尚方剑,予臣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御书房内,烛火静止,风声寂灭。
权,是理政之基;财,是成事之本。
而剑,是杀人立威、破局清障、撼动旧朝格局的终极杀伐之权。
这是所有改革者,最想要、也最不敢轻易讨要的至高权柄。
皇帝静静望着他,目光沉沉如渊,良久无声。
他不怒,不驳,不许。
只是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最深的拷问:
“你要这柄尚方剑——”
“究竟想斩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