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破庙重逢
夜色如墨，山林间风啸如泣，枝桠交错遮住零星月光，崎岖山路上，两道身影跌跌撞撞狂奔。
老仆凌忠紧紧抱着年幼的沈砚，脚下踉跄不止，粗布衣衫早已被汗水与露水浸透，喘着粗气不敢有半分停歇。怀里的沈砚尚不懂生死凶险，只被周遭的死寂与慌乱吓得紧紧攥着凌忠的衣襟，小脸上满是惶恐，一声不敢哭。
他们自茅屋后门逃出，只顾着往密林深处跑，早已与凌玄失散，身后隐隐传来的脚步声与喝骂声，像索命的厉鬼，死死咬着他们不放。
“快！快跟上！那老东西和小崽子跑不远，护法有令，今夜务必斩草除根！”
凶戾的喝喊声骤然逼近，十几道黑衣身影猛地从林间窜出，瞬间将凌忠与沈砚团团围住。这些人手握鬼头刀，刀身泛着冷光，正是墨无常、墨无灭派来追杀的魔教教徒，为首的是个面生横肉的小头目，眼神阴狠，死死盯着被困在中央的一老一少。
凌忠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却还是下意识将沈砚往身后藏了藏，佝偻着身子挡在前面，声音颤抖却又倔强：“你们……你们莫要伤了少爷，要杀便杀我！”
他只是个寻常老仆，半点武功不会，面对这群凶神恶煞的魔教中人，除了以命相护，再无他法。
小头目嗤笑一声，挥了挥手中长刀，语气满是不屑：“老东西，叛教余孽，一个都别想活！兄弟们，动手，别耽误了回去复命！”
话音落，数名黑衣人举刀便朝凌忠砍去，刀锋破空，带着凛冽杀气。凌忠闭上眼，将沈砚抱得更紧，只求能替少爷挡下这致命一击。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只听几声闷响与惨叫，紧接着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凌忠惊疑地睁开眼，只见一道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前。那是个衣衫褴褛、须发花白的老乞丐，手里拄着一根破木棍，浑身脏兮兮的，看起来毫不起眼，可刚才扑上来的几名黑衣人，竟已倒在地上呻吟不止，动弹不得。
“哪来的老叫花子，敢管我幽冥神教的事？”小头目睹状，又惊又怒，厉声呵斥。
老乞丐却不言不语，眼神浑浊，仿若没听见一般，缓缓抬起手中破木棍，轻轻一挥。
看似轻描淡写的动作，却快如鬼魅，周遭剩下的黑衣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木棍点中周身大穴，纷纷倒地，只剩小头目孤身一人，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不过瞬息之间，十几名魔教教徒便尽数被制，老乞丐出手之快、武功之高，远超小头目想象。
小头目睹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反抗之心，连句场面话都不敢说，转身便往山林深处狂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片刻便没了踪影。
凌忠抱着沈砚，怔怔看着眼前的老乞丐，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跪地磕头：“多谢老丈救命之恩，多谢老丈！”
沈砚也怯生生地看着老乞丐，小脸上满是感激。
老乞丐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起来吧，此地不宜久留，跟着我走。”
说罢，便转身缓步前行，凌忠不敢多问，抱着沈砚连忙跟上，心中虽有疑惑，却也知晓这老乞丐定是隐世的高人。
另一边，凌玄的处境同样凶险。
他自茅屋前含泪逃入密林，一路狂奔，可身后依旧有几名黑衣人紧追不舍。先前他为护师弟，早已身负数道轻伤，加上连夜奔逃，内力耗尽，体力早已透支，每跑一步，身上的伤口便疼得钻心。
几名黑衣人很快追了上来，挥刀便砍，凌玄只能咬牙抽出腰间短剑，凭借着师父教的粗浅招式，边打边退。他年纪尚小，武功远未大成，对付一两人尚且吃力，更何况是几名训练有素的魔教教徒，不过数回合，手臂又添一道新伤，鲜血直流。
“小崽子，还想跑？乖乖受死！”黑衣人冷笑，攻势愈发凌厉。
凌玄咬紧牙关，瞅准一个空隙，拼尽全力挥出一剑，逼退身前一人，转身便往密林更深处钻，借着茂密的枝叶与崎岖的地形，一路躲闪逃窜。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追杀声彻底消失，他才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确认逃出生天，凌玄强撑着残破的身躯，一步步往前挪动，夜色深沉，寒气逼人，他不知该去往何处，只想找个地方暂作歇息。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门残破，蛛网密布，显然荒废已久。
凌玄踉跄着走进破庙，找了个角落坐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的疲惫与伤痛瞬间涌来，眼眶一红，想起师父沈惊鸿惨死的模样，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他攥紧拳头，心中满是恨意与无力，恨自己武功低微，救不了师父，护不住师弟与忠叔。
就在他沉浸在悲痛之中时，破庙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凌玄心头一紧，立刻握紧短剑，警惕地看向庙门，以为是魔教追兵又至。
可下一秒，一道佝偻的身影率先走入庙中，身后跟着抱着沈砚的凌忠。
“公子！”
凌玄猛地站起身，又惊又喜，身上的伤痛仿佛瞬间消散，快步冲了过去。
凌忠看到凌玄，也是激动不已，声音哽咽：“公子，你可算没事了，可算找到你了！”
沈砚见到凌玄，也伸出小手，糯糯地喊了一声：“师兄。”
历经一夜生死逃亡，失散的三人，竟在这破庙之中意外重逢。
凌玄看着安然无恙的凌忠与沈砚，又看向一旁沉默而立的老乞丐，心中瞬间明白，定是这位老丈救了他们。他连忙对着老乞丐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恭敬与感激：“多谢老丈救命之恩，救了我师弟与忠叔，凌玄感激不尽！”
老乞丐看着眼前的少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在破庙角落寻了个位置坐下，闭目养神，仿若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破庙之内，寒气依旧，可重逢的暖意，却让历经劫难的三人，终于有了片刻的安稳。凌玄身上伤口隐隐作痛，却顾不上处理，只是守在凌忠与沈砚身旁，眼神依旧满是警惕。
沉默片刻，老乞丐缓缓睁开眼，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庙内的寂静，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凌玄身上：“你师父沈惊鸿，昔日本是幽冥神教大护法，这其中的缘由，想来你也略知一二。”
凌玄心头一震，抬头看向老乞丐，眼中满是诧异，没想到这位陌生老丈，竟知晓师父的过往。
老乞丐轻叹一声，继续说道：“魔教寻了他十年，今夜找上门来，无非是清理叛教之人，斩草除根。老夫也是刚得消息，连夜赶来，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没能救下他。”
说到此处，老乞丐语气满是惋惜，长长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眸中泛起几分怅然：“好在，你们三人都安然无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凌玄闻言，眼眶再次泛红，双拳紧握，哽咽着开口：“老丈，您与我师父……是旧识？”
“算是吧。”老乞丐点了点头，声音平缓，“你师父十年前弃暗投明，脱离魔教，碍于过往身份，不便与武林正道过多往来，可他本性良善，心怀大义，这十年，与老夫、与武当清虚道长，都算得上是推心置腹的好友。”
“他念及你身世，又怕自己魔教旧部的身份耽误你的前程，特意托了清虚道长，让你在武当挂了记名弟子的名分，一心盼你能学有所成，走正道，行正事。”
凌玄听得心头滚烫，想起师父平日的悉心教导，句句皆是为他着想，更是悲痛难抑。
老乞丐目光转向凌忠怀里懵懂的沈砚，眼神柔和了几分，又带着几分唏嘘：“两年前，你师父还带着这个小娃娃，专程进山看过我。我瞧着这孩子根骨奇佳，天资聪慧，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当时便想将他留在身边传授武艺，你师父却说他年纪尚幼，舍不得离身，说等日后再做商议。”
“谁知世事无常，不过短短两年，竟已是人鬼殊途……”
老乞丐闭上眼，再度长叹，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怅惘，庙内一时陷入死寂，只剩凌玄压抑的抽泣声，凌忠抱着沈砚，也默默抹着眼泪，想起老爷沈惊鸿的恩情，满心悲痛。
良久，老乞丐重新睁开眼，眼神变得坚定，看向凌玄与凌忠，缓缓开口：“如今沈惊鸿已去，魔教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留在江湖上，你们迟早会再遭追杀，凶险万分。”
“既如此，这小娃娃，便由我带走，入深山隐居，传授他武艺，也算不负我与你师父的一场交情，护他周全，传承他的血脉。”
凌忠闻言，连忙躬身应道：“全凭老丈做主，老丈肯收留少爷，是少爷的造化，老奴感激不尽！”
凌玄也对着老乞丐深深一揖：“有劳老丈照料师弟，凌玄感激涕零，日后定当报答老丈大恩！”
老乞丐摆了摆手，不欲多言，站起身看向庙外沉沉夜色，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今夜先在此歇息，天亮之后，我便带娃娃启程。你二人，也需寻个安稳去处，切莫再轻易暴露行踪，魔教势大，需隐忍蛰伏，方能来日再议其他。”
说罢，老乞丐重新落座，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破庙内重归安静，唯有夜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伴着三人心中深埋的血海深仇，与这场突如其来的托付，在夜色中埋下了日后江湖风云的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