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凡尘劫·仙姬落
第六十二章 我没做错
青云山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浓黑如墨的云层倒扣在群山之上，连最后一丝天光都被彻底吞噬。往日里萦绕在山门之间的清灵仙气，此刻早已被一股来自九天之上的冰冷威压彻底压制，空气沉闷得像是灌满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窒息感。
青云殿内，一片死寂。
高台之上，青云宗主莫青云的脸色，比门外的天色还要阴沉。他一身锦色宗主长袍，周身金丹后期的修为气息若隐若现，每一寸灵力都在剧烈翻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滔天怒火。
下方，各峰长老、内门执事、核心弟子，密密麻麻站满了两侧。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高空之上那一道悬停已久的目光——那不是凡俗修士，那是真正的天界天仙。
天仙只一句话，便判了青云宗的生死。
“凡沾帝姬者，杀无赦。”
而此刻，殿中唯一能解开这场死局的人，正站在大殿正中央。
凌辰。
一身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饰，与这满殿的华贵格格不入。可他那道身影，却如同狂风暴雨中依旧挺立的苍松，脊背笔直，半步不退。他的左手，始终轻轻护在身侧，将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牢牢挡在自己身后。
瑶汐。
这位从天而降、失忆缄默的少女，依旧是那副淡漠如水的模样。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肌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波动，却自带一股不容亵渎的神性。她不懂何为逼迫，不懂何为背叛，不懂何为灭门之祸，只是安静地站在凌辰身后，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可正是这样一个她，引来了天诛，引来了追杀，也引来了眼前这场针对凌辰的绝境逼杀。
莫青云缓缓走下高台，脚步声在死寂的大殿之中格外清晰，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他停在凌辰面前三尺之地，居高临下，目光如刀，几乎要将凌辰生生洞穿。
“本尊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莫青云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暴戾，“自废修为，散尽金丹，从此离开瑶汐帝姬，永生不得相见。只要你照做，本尊以青云宗宗主之位担保，保你苟全性命，保全宗上下平安。”
“若是你依旧执迷不悟——”
他掌心微微一抬，一缕青色灵光骤然凝聚，灵光之中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死死锁定凌辰的天灵盖。
“今日，你必死无疑。”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所有长老都暗中握紧了法器，只要宗主一声令下，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联手将凌辰拿下，献给天上的天仙，以此保全自己的性命，保全青云宗的百年基业。
外门弟子们脸色惨白，有人同情，有人恐惧，有人怨毒。
他们怨凌辰，若不是这个从乱世里爬出来的贱民执意要护住一位天上的禁忌人物，他们根本不会面临这种灭顶之灾。
凌辰迎着莫青云那足以令人神魂崩溃的威压，迎着满殿修士或冷漠或敌视的目光，却没有半分退缩。
他的眼神依旧清澈，依旧坚定。
从乱葬岗的尸山血海中爬出，从一介凡人一步一步踏入炼气、筑基、凝结金丹，他走过的每一步，都伴随着生死，都伴随着浴血厮杀。他早已不是那个会在强权面前低头的少年。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接住了她，就要护着她。
天要杀她，他便挡在她身前。
人要逼他，他便宁死不屈。
凌辰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青云宗主。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每一个角落，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不做。”
简单三个字，没有怒吼，没有狂啸，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莫青云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周身灵力剧烈波动，几乎要失控爆发：“你说什么？凌辰，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是你唯一的生路，你竟敢拒绝？”
“我拒绝。”
凌辰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却重如千钧。
他看着莫青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开口：
“我不会自废修为。”
“不会散尽金丹。”
“更不会离开她。”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莫青云的心上。
莫青云怒极反笑，笑声凄厉，在大殿之中回荡：“好！好一个不知死活的凡俗！你以为你侥幸结了一颗金丹，就真的能逆天而行？你以为你护着她，就能平安无事？”
“我告诉你！天仙之怒，伏尸百万！你今日不死，青云宗上下，所有人都要为你陪葬！”
“你一个人的命，难道要比全宗上下数千条性命更重要？”
“你为了一个来历不明、引火烧身的女子，甘愿让整个青云宗为你赴死？凌辰，你的心，就这么狠？”
莫青云的声音越来越厉，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试图用大义，用宗门，用数千条性命，压垮凌辰的意志。
殿内众人纷纷点头，看向凌辰的目光，愈发怨毒。
是啊，只要凌辰死，只要凌辰自废修为，他们就能活。
为什么这个凌辰，就是不肯妥协？
凌辰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或恐惧或怨毒的脸，看着这位用全宗性命来逼迫自己的宗主，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凉的淡漠。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牵连青云宗。
他与瑶汐相遇在乱世战场，那时他还不是青云弟子。
他护着瑶汐一路逃亡，历经生死，从未想过要将任何人拖下水。
若不是青云宗将他收入山门，若不是宗门高层贪图那所谓的仙缘，将他们二人留在山中，根本不会有今日之祸。
如今，大祸临头，他们不想着如何应对，反而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他的身上。
用全宗上下的性命，来逼他自废修为，逼他离开自己用性命守护的人。
何其可笑。
何其自私。
凌辰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挺起。
他的目光扫过满殿修士，最后重新落回莫青云的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
“我从未想过，要让青云宗为我陪葬。”
“我与她相遇之时，尚是凡人，与青云宗无半分干系。我护她一路，从未主动招惹任何势力，更未主动将祸水引向青云山。”
“是你们，将我们收入山门。
是你们，贪图她身上的神性，以为是仙缘。
如今仙缘变成祸事，你们便想将我推出顶罪，用我的命，换你们的平安。”
凌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莫青云脸色一变，厉声喝道：“强词夺理！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若不是你执意护着她，怎会有今日之祸？本尊给你生路，你不珍惜，反倒在这里颠倒是非！”
“我没有颠倒是非。”
凌辰摇了摇头，眼神愈发坚定。
他看着莫青云，看着这位被恐惧彻底支配的宗主，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撼的话。
“我没做错。”
四个字。
简单，朴素，却重如泰山。
我没做错。
我以凡躯，救下坠落凡尘的落难之人，何错之有？
我信守承诺，一路护她周全，不离不弃，何错之有？
我坚守本心，不向强权低头，不向天命屈服，何错之有？
错的不是我。
是这无情的天。
是这趋炎附势的人。
凌辰的声音，再次响起，一遍又一遍，在大殿之中回荡，震得所有人神魂俱颤。
“我从尸山之中，将她抱起。
我从乱世之中，带她逃亡。
我为她战恶徒，为她战修士，为她一步步踏上修仙路。
我没有害过人，没有负过人，没有违背过自己的本心。”
“我没做错。”
“我就是死，也不会承认自己有错。
我就是死，也不会自废修为。
我就是死，也不会离开她。”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想让我低头——”
凌辰的眼中，闪过一丝孤峭而决绝的光芒，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淡笑。
“绝无可能。”
“我没做错！”
最后一句，他猛地提高声音，金丹之力轰然爆发，金色灵光冲天而起，直冲殿顶！
那是属于金丹初期的强横气息，虽不及莫青云的金丹后期，却带着一股宁死不屈、逆天而上的悍不畏死之气，瞬间席卷整个大殿！
所有人都被这股气息震得连连后退，脸色剧变。
他们从未想过，一个从凡尘爬出来的少年，竟然能有如此风骨，如此道心。
莫青云被凌辰的气势一冲，身形微微一滞，随即怒火更盛，杀意滔天。
“好！好一个没做错！”
“既然你冥顽不灵，一心求死，那本尊就成全你！”
“今日，本尊便亲手将你斩杀，用你的人头，祭奠天仙之怒！”
莫青云不再犹豫，周身金丹后期的灵力彻底爆发，青色灵光如海啸般疯狂涌动，整个青云殿都在剧烈震颤，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他右手高高抬起，掌心之中凝聚着一道足以开山裂石的青色掌印，印法成型，天地变色，一股致命的危机感，瞬间将凌辰彻底锁定。
“凌辰，这是你自找的！”
掌印轰然落下，带着覆灭一切的威势，朝着凌辰当头拍去！
这一掌，莫青云没有留手。
他要当场击杀凌辰，用凌辰的鲜血和性命，平息天上天仙的怒火，保全青云宗上下数千人的性命。
掌风未至，凌辰已经感觉到一股窒息般的压力，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肌肤刺痛，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一掌彻底碾成肉泥。
他知道，自己不是金丹后期莫青云的对手。
他知道，今日这一掌，九死一生。
可他依旧没有退。
他依旧将瑶汐牢牢护在身后。
凌辰咬紧牙关，体内金丹疯狂嗡鸣，金色灵力在经脉之中奔腾到极致，他准备以自己的金丹之躯，硬接这致命一击。
死，便死。
宁死，不低头。
宁死，不放弃。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之际。
高空之上，那道悬停已久、一直冷眼旁观的天界天仙气息，骤然一动。
一道冰冷、淡漠、高高在上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瞬间响彻整个青云山，响彻在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
“凡俗，你敢违逆天命。”
“本尊亲自出手，抹杀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金色神光，从云层之中轰然落下，穿透青云殿顶，带着天界至高无上的威压，直奔凌辰而来！
速度之快，力量之强，远超莫青云的一掌！
天仙分身，终于亲自出手！
要将凌辰，彻底抹杀！
凌辰瞳孔骤缩，只感觉一股比莫青云强大百倍、千倍的致命危机，瞬间将他吞噬。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道天界神光，便已经来到了他的头顶！
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