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工地停工放假。
众人排着队领工资。工资表上只列着九月的工资。有人捏着薄薄纸币,眉头紧紧拧起:"眼下才发到九月,整整拖欠了四个月。"身旁同伴垂着肩,一声长叹:"就这点工资,真不知道要拖到猴年马月才算完。"
大伙神色沉沉,背着简单的行囊,踩着冷硬的泥路离开工地,心里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开春冻土化开,微风卷着细尘漫过整片工地。
新上任的队长张期年站在高坡上,扯着嗓子喊话:"前面拖欠的工资我不管,我保证,在我任期内,工资绝不拖欠!"
工人们默默抬头看了一眼,没人搭腔。转眼年关至,再次结薪,账面只停在十月。有人对着工资单低声叹气:"旧账一直挂着,今年又拖两个月,里外里,足足六个月工资压着。"
周遭只剩一片无奈的摇头身影。
新年开春,风势渐烈,黄沙滚滚翻卷,扑得人满脸灰。
新上任的队长李再言站上土坡,声音更硬:"前面拖欠的工资我不管,我保证,在我任期内,工资绝不拖欠。"
工地里此起彼伏的叹息压过风声,年末发薪账面定格在八月。有人苦笑:"又欠两个月。八个月工钱攥在空气里,年年许诺,年年白盼。"
又开工了,寒风刺骨,冷风裹着尘土迎面扑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新上任的队长王终玄扯着嗓门,语气最笃定:"前面拖欠的工资我不管,我保证,在我任期内1分钱工资都不拖欠!"
众人早已习惯,脸上彻底没了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年底对账,工资单仅仅停在七月。
长久积压的憋屈终于破了防,有人盯着账面哑着嗓子发牢骚:"一年叠一年,整整十一个月工资没结,还让不让人活了?"
四下鸦雀无声,没人再接话。
第四年,年后收工,干了小半年。没到中秋,活计断了,有人开始收拾铺盖。
开春工地准时复工。天刚破晓,尖锐的哨声便划破清晨的寂静。工人们陆续走出板房,简单吃过早饭,收拾妥当,拿起铁锹、撬棍与卷尺,步履沉沉地走向各处作业面。搅拌机轰隆隆持续运转,石料与黄沙在铁兜里不断翻滚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辆辆手推车往来穿梭,车轮碾过遍地浮土,在地面压出深浅不一的辙痕。日头慢慢爬升,烈日化作灼人的热浪,晒得人脊背发烫。大家弯腰出力,搬建材、和砂浆、修整墙面,粗重的呼吸混着漫天尘土。日复一日重复着手头的活计,动作娴熟却没了往日的劲头。
陈诺玉靠在木板床上,和对面铺的老周随口闲聊,吐槽食堂王师傅今天做菜盐味太重。
闲谈间,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已是六点五十二分。他顺势起身招呼身旁的老周:"新闻联播快开播了,走,去看电视去。"老周懒懒摆手:"你去吧,我还要洗衣服。"
陈诺玉拍了拍裤腿,独自走出宿舍赶往会议室。屋内已经落座不少工友,大家小声说着闲话,目光都落在前方的电视上。他轻步走到靠墙的角落坐下,片刻后《新闻联播》正式开播,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待新闻完整播毕,屏幕画面一转,《焦点访谈》继续开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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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切换至演播室,敬一丹端坐台前:"观众朋友晚上好,我是敬一丹,欢迎收看《焦点访谈》。"
画面转至鞍钢厂区,场内堆放着钢材,高炉处于停运状态,记者黄瑛手持话筒出现在画面中:"观众朋友您好,我是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记者黄瑛。现在厂里工资发放情况怎么样?"
一旁的工人做出回答:"没有生存的余地了,作为鞍钢的一名职工,感觉到我们压力很大。"
黄瑛接着向另一位工人提问:"长期没法正常领到工资,家里生活受影响吗?"
这位工人开口:"你是顶梁柱,你挣不出来钱,开不出来工资,家庭生活都受影响,整个心情降到了零点。"
画面再次切回演播室,敬一丹道:"曾经的钢铁长子,如今举步维艰。国企脱困,路在何方?我们将继续关注。"
《焦点访谈》刚播完,会议室里嗡嗡响。有人嘟囔:"你看人家鞍钢,才欠多久就上电视了。"另一个人接茬:"重点企业嘛,有人管。"角落里又有人叹气:"咱这小企业,山高皇帝远,谁管?"东一句,西一句,像苍蝇在耳边转。
陈诺玉坐在角落,脊背贴着墙,没吭声。屏幕上鞍钢的工人一张脸一张脸地过,有人皱眉,有人叹气,有人红了眼眶。他心里想:鞍钢是国家重点企业,他们没饭吃了,还有人管,还上电视。我们呢?小企业,山高皇帝远,谁来管我们的死活?十一个月工资没结,没人来问我怎么活。我连"心情降到零点"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从来没到过高点。
看完电视那晚,陈诺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没睡着。往后日子照样过,出工、吃饭、睡觉。可活计一天天少,搅拌机停了,手推车散了,隔壁班组先走了。隔了两天,这边的活也完了。
"放心,少不了你们的,到时一并寄给大家。"众人不再多言,收拾好随身物件,走了。才到九月,活没了,人散了。陈诺玉背着帆布包,站在路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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