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手刚碰到门框,袖子里的竹杖突然抖了一下。
他停住了。不是错觉。那根盲杖撞了他的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下。他站着没动,眉头皱起来,右臂的老伤突然抽痛,衣服里面慢慢湿了。
血又流出来了。
他没低头看,左手按在胸口。那里有一根线连着白洞,契约还在,很弱但能感觉到。可刚才那一震,不像是契约传来的,倒像是有人拉了这根线一下。
“刹那。”他小声说出这个名字。
通讯面板亮了,光的名字跳出来。接通前,他吸了口气,压住喉咙里的腥味。
“你感觉到了?”光的声音比平时低,有点沙哑。
“嗯。”陆离靠着墙,腿发软,“时间停了一瞬。”
“不止是停。”光顿了下,“断了半秒。规则出了问题,鸿钧发现了。”
陆离闭上眼。他想起南七城那次,火堆前的一刻——脚步变轻,火焰慢了,他才来得及冲进去救人。当时以为是自己撑住了,现在知道,是有人替他撕开了时间。
“是他做的?”陆离问。
“三次。”光说,“第一次救宣讲团,第二次躲执法使巡逻,第三次……是你去白洞前延迟出发。”
陆离睁眼,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所以他改了命令的时间?”
“不是改。”光声音沉下去,“他拦住了本该下的命令。三天,是他能撑的最久。再久,规则反噬会烧掉他的意识。”
陆离喉咙一紧。“鸿钧呢?”
“叫他回白洞了。”
话音刚落,胸口那根线猛地一扯。陆离闷哼一声,膝盖一弯,单手撑地才没跪下。血从指尖滴到地上,一个一个暗红点。
“他在罚刹那?”陆离咬牙问。
“锁链已经上了。”光声音冷,“鸿钧说……清理门户。”
陆离抬头,视线模糊,心像被人攥住。“我能做什么?”
沉默很久。通讯里只有电流声,像风吹过空地。
“别动。”光终于开口,“你现在走一步,刹那的事就会变成大乱子。到时候不只是他,所有跟你有关的执法使都会被清除。”
“可他是为我……”
“我知道他为了谁。”光打断他,“但他选了这条路。你也一样。现在不是对错的问题,是能不能承受代价。”
陆离没说话。他盯着地上的血,慢慢握紧拳头。伤口裂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又是这样。”他声音哑了,“每次往前走,就有人倒下。”
“你以为这是故事?”光声音冷,“没有主角不死的规矩。有光就有影。你想照亮别人,就得有人进黑暗。”
陆离喘气,想站起来,腿没力气。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苦笑,“我劝别人别闭眼,可我自己……从来不敢看那些为我死的人的脸。”
他又咳了一声,嘴里有了铁锈味。
“石破天、老乞丐、陈风……现在轮到刹那。”他低声说,“下一个是谁?阿箐?还是你?”
光没回。
通讯断了。
陆离坐在地上,听自己喘气。血还在流,他懒得管。袖子里的竹杖又抖了一下,这次很短,像叹气。
他抬起手,看掌心的血。颜色很深,不像新鲜的血。这是旧伤反复裂开,血混着体内浊气,变得又稠又重。
“为什么总要有人牺牲……”他喃喃道,声音在屋里回荡。
没人答。
他靠着墙,抬头看天花板。那里有条裂缝,从墙角到灯座,像干掉的河床。记得是上个月道网震荡时裂的,那天阿箐在传数据,差点被符文反噬。他冲过去挡她,后背撞桌角,撞出了这条缝。
现在缝还在,没人修。他们都顾不上这些小事。
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陆离听得出是谁。
阿箐走得很慢,每步都小心试探。她的竹杖点地,发出“嗒”的一声。到门口,她没进来,手搭在门框上。
“你还坐着?”她问。
“起不来。”他说实话。
她摸进来,在他身边蹲下。手碰到他手臂,立刻皱眉。“又裂了?”
“嗯。”
她不说话,从怀里拿出一块布,撕成条,一圈圈缠上去。动作熟,力度刚好,不会太紧也不会松。这是她第八十三次给他包扎,早就记熟了位置。
“光告诉你了?”她边缠边问。
“说了。”
“所以你现在怪自己?”她抬头,虽然看不见,但眼神对着他,很认真。
陆离低头看包好的手臂,布条已经湿透,血止住了,可心里像被狠狠揪着。“你说……他会死吗?”他声音发抖,每个字都很艰难。
阿箐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他不做这个选择,他早就死了——作为执法使活着,每天执行命令,没想法,没感情,和死没区别。”
陆离沉默很久,眼神空,像掉进了黑洞。
外面响起急促的提示音,是据点警报。有人触了外围屏障,但不是攻击,是标准联络码。
“科技星域第十一文明组请求接入。”机械女声播报,“议题:投票选项解读与风险评估。”
阿箐伸手去摸角落的终端接口。“我去接。”
“等等。”陆离叫住她。
她停下。
“让我来。”他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撑住了。“我还能说话。”
阿箐没坚持,收回手。
陆离走到主控台前,按下接通键。屏幕亮起,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出现,身后站着七八个穿白袍的研究员。
“陆先生!”那人语气急,“我们看了你的方案,也听了宣讲团解释。但我们必须知道——选‘有限知情’,失败的风险有多大?会不会让文明崩溃?”
陆离看着他,眼神坚定,声音稳:“会。”
对方一愣。
“可能会。”陆离身体前倾,语气加重,“你们可能因为知道不该知道的东西,造出毁天灭地的武器,整个文明都会完蛋;可能打百年内战,无数人死在战火里;可能因为知道太多宇宙真相,集体疯掉,陷入痛苦和迷茫。历史上很多文明都是这样,太早碰了不能碰的东西,最后全灭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推这个?”另一个研究员站起来,声音激动。
“因为我更怕另一种结局。”陆离站直,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低却有力,“所有人都活着,和平富足。但从生到死,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修炼,不知道活着的意义,不知道抬头看星星时心里那份向往是从哪来的。那种日子,不是活着,是像牲口一样被养着,没思想,没灵魂。”
会议室安静下来,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有人低头记录,手微微抖;有人互相看,眼里全是震惊;有人盯着陆离,好像第一次看清这个为真相拼命的男人。
“我们会讨论。”主持人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三天内答复。”
通讯切断。
控制室恢复安静。
陆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刚才那番话耗尽了力气,额头全是汗。
阿箐没说话,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抖。
“你做得对。”她说。
陆离没睁眼。“我不知道。”
“你说的是真话。”阿箐说,“这才是最难的。”
陆离睁开眼,看她。“如果下一通电话告诉我刹那没了……我还能这么说吗?”
阿箐没松手。“能。因为你不是为了赢才说真话。你是为了——让人记住,曾经有人不肯撒谎。”
陆离看着她,很久,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胸口那根线猛地一颤,随即彻底熄灭,像一颗星突然没了光。
陆离猛地坐直,呼吸一停,像被人打了一拳。眼睛瞪大,满脸震惊,双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怎么了?”阿箐察觉不对,急忙问,声音紧张。
陆离没回答。他盯着前方,仿佛还能看见那根连着白洞的线——现在断了,干净利落,一点痕迹都没留。嘴唇微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刹那。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每一字都像刀割心。
阿箐握紧他的手。她能感觉到他在抖。
远处,新生星球的光闪了一下,这次亮了整整七秒,像是在为这场告别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