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我还在她的怀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翻的身。醒来的时候,我的脸埋在她颈窝里,鼻子顶着她锁骨下面那颗痣。她的手搭在我后背上,指尖冰凉。我动了一下,她醒了。
“你醒了?”她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水。
“嗯。”
“你昨晚说梦话了。”
“说了什么?”
“叫了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刚睡醒的眼睛有点肿,睫毛黏在一起,瞳孔里映着我的脸。
“还有呢?”
“还有——你说‘别走’。”
我没有否认。她也没有追问。我们就那样躺着,谁都没有动。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线。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和白色的枕套形成对比。
“林深。”
“嗯。”
“你饿不饿?”
“不饿。”
“那你想干什么?”
“想再躺一会儿。”
她笑了。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也弯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在早晨笑。
“好。”
又躺了半小时。我起来,她跟着起来。我煮咖啡,她煎蛋。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可厨房里很满——锅铲碰到锅边的声音,咖啡机咕噜咕噜的声响,碗碟碰撞的脆响。这些声音填满了整个早晨。
吃完早饭,我把U盘里的资料全部打印出来。摊在客厅的地板上,一份一份分类。沈墨盘腿坐在旁边,帮我整理。
“洗钱集团的保护伞名单,一共九个人。”她指着其中一摞,“警局内部三个,检察院两个,地方政府四个。”
“你查了多久?”
“三年。”
“一个人?”
“还有顾念。她帮我查了一部分。”
我看着那份名单。有些名字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认识的那些,有的是我曾经的领导,有的是我培训时的同学。我把它们翻过来,扣在地上,不想再看。
“沈墨。”
“嗯。”
“你为什么帮我查这些?”
“因为你父亲。”
“你认识我父亲?”
她放下手里的资料,看着我。
“不认识。可我认识你。你父亲的事,是你的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盯着她的眼睛。没有闪躲,没有闪烁。就那么看着我,像一潭水。
“你不觉得你为我做太多了?”
“你不也是?”
“我为你做了什么?”
“你让我留下来。”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她伸出手,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和第一次一样凉。
“林深,你不用为我做任何事。你只要不推开我,就够了。”
我握住了她的手。
下午,我去了一趟看守所。
顾念被关在单独的候审室,还没有移交。我隔着玻璃看她。她比上次瘦了,橘色马甲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没有化妆,嘴唇发白。
“林深,你来了。”她拿起电话,声音沙哑。
“顾念,我有话问你。”
“你问。”
“顾惜是怎么死的?”
她沉默了几秒。手指绞着电话线,指节发白。
“你知道了?”
“是。沈墨告诉我的。是你杀了顾惜。”
她低下头。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顾念。”
“她不想活了。她求我帮她。”
“所以你杀了她。”
“我……我以为我能让她解脱。可我没有。我只是让自己解脱了。她死了之后,我才发现——我不是帮她,我是受不了她痛苦的样子。”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桌上。
“沈墨替你顶了罪。”
“是。她到我家里的时候,顾惜已经死了。她看到我在哭,她说‘我来扛’。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救过我’。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她还记得。”
“你救过她?”
“孤儿院的时候,我是那里的心理辅导志愿者。我发现她被院长虐待,报了警。院长被抓,可后来又放了。沈墨恨我,恨我没能彻底救她。可她更恨院长。所以她动了手。”
“你知道她杀院长的事?”
“知道。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院长该死。我救不了她,至少可以替她保守秘密。”
我看着顾念的脸。她的眼泪已经干了,眼角留下两道泪痕。
“顾念,你杀了人。”
“我知道。”
“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我知道。”
“可你也有功。你帮沈墨查了洗钱集团的事。这个我会写进报告里。”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眼睛里有光。
“林深,你不恨我?”
“恨。”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因为你在帮我。”
她没有再说话。我站起来,把电话挂回去。她隔着玻璃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我读出了那句话:谢谢。
回到车里,沈墨在等我。她没有问顾念说了什么。只是发动引擎,开出去。
“沈墨。”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自首?”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等这件事结束。”
“什么事?”
“洗钱集团。保护伞。你父亲。”
“那之后呢?”
“之后我就去。”
我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沈墨。”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坐牢。”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方向盘松了一下,车晃了一晃。她又握回去。
“怕。”她说,“可我更怕你一个人。”
“我不会一个人。”
“你会。你总是推开所有人。”
“我没有推开你。”
“你试过。可你没成功。”
我笑了一下。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笑了。”她说。
“你看错了。”
“我没有。”
我转头看向窗外。街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跑,路灯的光像流动的水。玻璃上映出我的脸——嘴角是弯的。
回到家,我洗了澡。出来的时候,沈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我认出来了——那是陆北辰母亲写给我们的那封信。
“你在看什么?”
“再看一遍。”
“看出什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不是自杀。”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把信递给我。
“你看最后一段。”
我接过来,读出声:“北辰,妈不怪你。妈只是累了。你要是能看到这封信,就去自首。妈在天上看着你。”
“怎么了?”我问。
“字迹。”沈墨指着最后一行,“前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手在抖。可最后一行,很稳。没有抖。”
我凑近看。确实。最后一行字的笔画比前面有力,没有颤抖,没有断笔。
“你是说——”
“这封信可能不是她写的。至少最后一行不是。”
“那会是谁写的?”
“陆北辰。”
我放下信,靠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陆北辰在天台上说要自首,可他说的是真的吗?他给我的U盘,是真的吗?他妈的死,是真的自杀还是他杀的?
“沈墨。”
“嗯。”
“你觉得陆北辰可信吗?”
“不可信。”
“那U盘里的东西——”
“可能真,也可能假。需要核实。”
“怎么核实?”
她看着我。
“找到他。当面问清楚。”
“他已经去自首了。”
“你信?”
我不信。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
接起来。
“林深。”是陆北辰的声音,沙哑,急促,“你听我说,不要相信U盘里的东西。那是我逼不得已——”
电话断了。
我拨回去。关机。
我看着沈墨。
“他说U盘是假的。”
“他说的你就信?”
“不信。”
“那怎么办?”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夜很深,城市的灯光密密麻麻,像地上的星星。对面楼上有一盏灯亮着,不知道是谁家。
“去找他。”我说。
“去哪找?”
“南岳路。他可能还在那里。”
“你不是刚从那里回来?”
“他可能没走。他在电话里的声音,不像是要自首的人。他像在逃。”
沈墨也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走。”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灯很亮,墙面上映出我们的影子——她站在我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林深。”
“嗯。”
“你心跳好快。”
“紧张。”
“骗人。你审犯人的时候心跳都不快。”
“那是以前。”
“那现在呢?”
我转头看她。她也在看我。电梯门上映出我们的眼睛。
“现在有心跳的东西,都不快了。”
她笑了。我也笑了。
出电梯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她的影子拖在我脚边。
我踩了上去。
她没有回头。
可她的手伸到背后,摸到了我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