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烟草
书名:掌灯 作者:九成新 本章字数:2611字 发布时间:2026-06-03

过敏刚好没几天,韦秦州又摊上事了。


那天是周五下午,他刚结束一周的课,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准备回老宅。


手机响了,是一个外校合作项目的负责人打来的,说路过槭城想顺便见个面聊聊课题进展。


韦秦州看了看时间,离晚饭还有一会儿,就约在学校东门旁边的一家茶馆。


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双方沟通得很愉快,课题推进的事情敲定了大半。


临别时对方出了茶馆门,站在台阶上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他,剩下的都塞进了他的口袋。


韦秦州下意识地接了过去——他戒烟已经好几年了,从先生每天早上带他打太极之后烟瘾就慢慢地淡了,但偶尔在社交场合别人递烟他也会礼貌性地接过来,有时候点着了一根捏在手里不抽,有时候干脆夹在耳朵后面就忘了。


这回他接过烟,对方又掏出一个打火机啪嗒一声替他点上了,他不好驳面子,就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


烟草味呛得他喉咙发紧,他正要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灭掉——茶馆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计鸢拎着公文包走了出来,他今天下午在茶馆二楼跟出版社的编辑谈书稿的事,谈完之后在楼上多坐了一会儿看窗外的银杏树,下楼的时候刚好看见韦秦州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点燃的烟。


“韦秦州。”


全名。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到极致的冷冽,像冬天里被冻住的铁轨在开裂之前发出的细微声响。


韦秦州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身,看见计鸢站在茶馆门口,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垂在身侧。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韦秦州手里那根还在燃烧的烟。


那根烟夹在韦秦州的指间,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傍晚的秋风里被吹散。


旁边的合作方负责人完全没搞懂状况,还笑着跟计鸢打了个招呼:“计院长,好巧!我跟韦主任刚聊完项目的事,正说要走呢——”


计鸢没看合作方。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韦秦州脸上,过了足足几息才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烟,掐了。”


韦秦州立刻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合作方终于察觉出气氛不对,赶紧打了个哈哈。


“那你们忙我先走了”,脚底抹油,跑的飞快。


计鸢走到韦秦州面前,从他口袋里把那包刚拆封的烟拿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烟盒上的牌子,然后把烟盒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话,但韦秦州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被压制到极点的压迫感——先生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眼神看他了。


上次看到这个眼神还是酒后开车那次,那顿藤条的滋味他至今记忆犹新。


“走。”计鸢转身往停车场走去,风衣下摆被秋风掀起一个角。


韦秦州跟在后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解释那是别人递的应酬烟,他点着之后只抽了一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先生在意的从来不是抽了几口烟——是他接过了烟,是他点着了火。


回到老宅,计鸢把公文包放在石桌上,没有直接进书房,而是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韦秦州站在院子里,老实的跪着。


元宝从槐树枝头飞下来落在他肩上,歪着脑袋叫了一声:“救命啊。”


韦秦州连苦笑都挤不出来了。


水烧好了,计鸢倒了两杯端出来,一杯放在石桌上,一杯自己端着坐在藤椅上。


他喝了一口茶,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韦秦州,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你自己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又碰的。”


“或者换个说法,我这一门的规矩,做学问前先学做人,做人前先学乖,你乖了吗?”


不是质问,不是审讯,是一个师父在问徒弟。


他的手指搁在茶杯边缘上,不紧不慢的敲。


韦秦州被这一段话说的愣了一会。


“…我…没有又碰,今天是别人递的,我接过的时候脑子根本没转过来——点着了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你永远有犯错的权利,但没有不认账的资格。”


“…我没不认账,我只是…阐述事实。”


韦秦州站在他面前,手垂在裤缝边,站姿笔直,声音却比姿态诚实得多。


“事实?呵,事实是——你戒烟几年了?”


“上次保证戒烟之后就没真正吸过。”


“这么多都没抽过,今天别人递你就接了。”


计鸢放下茶杯,“别人递烟你就接——说明你心里那个开关还在,一直在,只是没触碰,今天一个不太熟的人递根烟就能碰到,下次换一个场合你是不是就能自己走进便利店?你对烟草的警觉已经比前几年松懈了很多,这才是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韦秦州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胸口的位置,那里心跳急促而沉重,“烟瘾能被戒掉,心瘾会藏起来,你之前清清静静地过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那个开关不在了,是因为你一直守着它。今天你松懈了一秒,就一秒——但你是个当过兵的人,你知道一秒的松懈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韦秦州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根手指,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先生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比竹棍还沉。


烟瘾不是消失了,只是深深埋在最隐秘的角落里,一直在等待他被社交场合麻痹、被疲惫感侵蚀的某一天,再从黑暗里伸出根须攀上他的心脏。


计鸢转身往书房走去,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书房门槛的方向沉甸甸地压过来:“把手洗干净了,进来。”


韦秦州在水池边反复搓洗被烟熏过的手指,走进书房时鼻尖开始发酸。


“戒尺还是藤条?一会疼的受不了,别赖我。”


“…藤棍吧,长记性。”


老宅的暮色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的旧木纹上。


韦秦州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计鸢根本没给他趴着的地方,韦秦州只能僵硬的站着,裤子堆在脚踝,他微微弯着腰,方便计鸢下手,浑身痛到发抖。


藤棍破空声低沉而急促,每一记都抽在臀腿交接处最经得住反复施力的位置——先生控制着力道,没有往死里打,但这种姿势本质上就是一种折磨。


“一下一报,五下一报原因,别憋着。”


“…一。”


“五…不该抽烟。”


“十…不该明知故犯…”



打完的时候韦秦州跪在地板上,没有像很多年前那样需要把脸埋进手臂里才能平复,不由得感叹一句自己真是越来越抗打了。


藤条被重新放回棉布包中裹好时,他听到了先生盖上棉布的声音,也听到了倒茶的水声。


他爬起来,把裤子整理好,眼眶虽然还红着,脊背却已经挺得笔直:“先生,我今天当着您的面把那个开关重新锁死。以后别人递烟我不会再接过——不管什么场合。”


计鸢把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包没收的烟,一根一根地抽出来,当着韦秦州的面全部折断扔进了废纸篓。


烟丝断裂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做完这一切他把纸篓推到一边,回头看着韦秦州仍有些发颤的腿,最终只是说了句:“记着你说的话,也记着疼,记不住的话——下次更疼。”


他端起那杯温水,杯壁的热度透过掌心传递过去。


韦秦州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发紧的喉咙被热水化开,终于缓过气来。


然而这个多灾多难的三十岁还没结束。


烟的事过去不到半个月,韦秦州又因为学生的事被计鸢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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