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峡口漫进来时,独孤无名和皇甫仪茵举着火把来到了洞口。
洞口呈不规则的拱形,宽约六尺,高约一丈,边缘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火把的光探进去,将洞壁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幅正在褪色的古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带着一种幽幽的、令人心安的空洞回响。
洞内比洞口看起来要大得多,足有几丈见方,像一只倒扣的巨碗,将外面的风声、水声、虫鸣声一并隔绝在外。
走到尽头,眼前忽然漾开一片氤氲的白雾——是一个水池,水面上热气蒸腾,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锅煮沸了的月光。温泉水从池底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暖融融的,像母亲怀抱里的温度。
独孤无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温。指尖触到水面的一瞬,一股暖意顺着手臂漫上来,驱散了谷底积攒了一整天的寒气。他直起身,环顾四周。除了这个水池和地上几块光滑的大石头,便只剩下四面沉默的石壁了。
“今晚就在这里安顿吧。”他说。
皇甫仪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蹲在温泉边,将手浸入水中,感受那股暖意顺着指尖一点一点往上升,她的眉眼渐渐舒展,像一朵被温水泡开了的花。
两人出去找了些枯草,厚厚地铺在温泉边的平地上,作睡铺。又在洞口生了一堆火,干柴噼啪作响,火焰将洞口照得通红,像一道栅栏,将外面的黑暗和未知挡在了远处。
一时无事可做。
两人并肩坐在草铺上,背靠着温热的石壁,望着洞口那堆跳动的火焰。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一高一低,像两株依偎在一起的树。
皇甫仪茵将头靠在独孤无名的肩上。他的肩很宽,很硬,像一块被流水打磨过的石头,靠着不算舒服,却很踏实。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无名,你给我讲讲你的童年吧。”顿了顿,又怕触及他不愿提及的往事,连忙补了一句,“你如果不想说,就不要说。”
独孤无名沉默了片刻。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我自小在山村里长大。”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养我的是上了年纪的公公婆婆。”
“你的亲生父母呢?”
“公公婆婆说,我是他们捡来的。”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段久远的往事,“有一天夜里,他们听见院子里有婴儿哭,出去一看,襁褓就放在地上,四下里没有人。”
“那个婴儿就是你?”
“嗯。”
皇甫仪茵没有插话,只是将头更紧地靠在他肩上,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我在听。
“公公婆婆的儿子从军战死了,他们把捡来的孩子当作上天的恩赐,取名叫天赐。”
“天赐……”皇甫仪茵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柔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想起在嵩山上,她随口说“你姓独孤,叫独孤无名好了”,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一直记得——不是默许,是感激。
“后来呢?”
“后来我六岁那年,村里的孩子骂我是没爹没娘的野种。我跟他们打了一架,回来问公公婆婆,他们才告诉我真相。”
“所以……你就觉得自己是无父无母、无名无姓的孤儿?”
独孤无名点了点头,火光在他瞳孔中跳动,像两簇沉默的火焰。
“你有没有想过找回亲生父母?”
“想过。”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也问过公公婆婆。他们不知道。后来就不想了。”
“真的不想再找了?”
他摇了摇头,将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找到了又能怎样?生了我,又把我丢掉,还不如不生。”
皇甫仪茵听出了他语气中那道淡淡的裂痕——不是愤怒,是失望,是一种在漫长岁月中被磨平了棱角却始终未曾愈合的失望。
她想起自己的童年,在父母膝下承欢,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是掌上明珠,是心头嫩肉。
他的童年和她的童年,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河流,一条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一条在暗夜里无声流淌。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的怜惜。她的头从他肩上滑下去,埋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将他箍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被什么东西从她怀里夺走。
“后来呢?”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后来公公婆婆相继去世了。”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八九岁,记不太清了。”
她将脸贴在他心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告诉她:我还活着。
“村里的孩子还欺负你吗?”
“时不时来招惹。忍无可忍,就打架。”
“人多,你打得过吗?”
“打不过。”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不太愉快的事,又像只是风掠过湖面,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后来找了根木棍,琢磨出几招专门对付他们的招式。日子久了,反倒是我追着他们打。”
皇甫仪茵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他们不敢当面招惹你了?”
“是不敢。”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私底下使坏。种的菜,养的鸡,都被他们糟蹋了。”
“他们的父母不管吗?”
“都是偏袒自己的孩子,谁会管我?”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小孩家的事,大人也管不了那么多。”
“那你怎么办?”
“后来离开村子,去城里谋生。”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茶楼、饭店,做过几份工。我性子不好,每份都做不长。”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就在走投无路时,遇到杜老大,她带我回罗刹堂。”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自嘲,“从此就成了罗刹堂的人。”
皇甫仪茵从他怀里抬起头,望着他的脸。火光在他脸上游移,将他的眉、他的眼、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照得忽明忽暗。她在这张脸上看不到一丝懦弱,也看不到一丝自怜,只有一种被生活磨砺出来的、冷硬的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