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过后的第三天,苏铁山把张远樵叫到他的舱室。
舱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墙上挂着一张海图。苏铁山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凉了,他没喝。张远樵站在门口,没进去。
“进来。关门。”
张远樵走进去,把门带上。舱室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茶香。苏铁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张远樵没坐。
“风暴那天,鲨王让你下去,你没下去。”苏铁山放下茶碗,“你知道鲨王让你下去是什么意思?”
“让我躲。”
“让你躲。你不躲,你站在船头,站在鲨王旁边。鲨王看见了,我也看见了。”苏铁山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这条航线,走了二十年,从来没出过错。但风暴来了,你判断风向,你主动献策,船才脱险。”
张远樵没说话。
“你从哪学的航海术?”
“老魏教的。”
苏铁山看着他。“老魏在底舱关了二十三年,他懂什么?”
“他什么都懂。”
苏铁山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是不习惯笑。“老魏这个人,我知道。他年轻时是个船长,自己的船,自己的人。后来船沉了,人散了,他上了黑鲨帮的船,再没下去过。”他走回桌边,坐下来,“他教你什么,你学什么。但你会的,不止老魏教的。”
张远樵站在桌边,看着苏铁山。苏铁山的眼睛很亮,像刀口。
“风暴那天,浪从东边来,风从西边来,你判断风向,判断浪向,判断潮汐。你告诉舵手,船头不能迎浪,不能顺风,要斜着走。舵手不听,你抢了他的舵。鲨王看见了,没说话。”苏铁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你懂的不是老魏教的。老魏教不了你这些。”
张远樵沉默了很久。“我从小在海边长大。”
“海边长大的人多了。会看风向的也多。但能在风暴里抢舵的,不多。”苏铁山把茶碗放下,靠回椅背,看着他,“我问你一件事。”
张远樵等着。
“你想不想往上走?”
张远樵看着苏铁山的眼睛。苏铁山的眼睛里没有威胁,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东西——计算。他在计算张远樵的价值。
“想。”张远樵说。
苏铁山点了下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让你去哪,你就去哪。我让你杀谁,你就杀谁。”
张远樵没说话。
苏铁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张远樵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握。苏铁山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收回去。
“你不信我?”苏铁山问。
“我信你。”张远樵说,“但我信自己更多。”
苏铁山看着他,很久。然后笑了。这回笑的时间长了,笑出了声。他走回桌边,坐下来,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行。”他说,“你走吧。”
张远樵转身走。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栓上。
“张远樵。”苏铁山在身后叫他。
他停下来。
“你那件外衫,布料确实不是本朝的。”苏铁山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会问你是哪来的。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
张远樵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刘根生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碗水。看见张远樵出来,他把水递过去。
“远樵哥,喝口水。”
张远樵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水是凉的,嗓子舒服了一点。
“苏铁山跟你说什么?”刘根生问。
“让我跟着他。”
刘根生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画了几个圈,停下来。“那你跟不跟?”
“跟。”
刘根生没说话了。他把碗里的水倒掉,碗扣在膝盖上,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远樵哥。”
“嗯。”
“你要是跟着他,你就不是我的远樵哥了。”
张远樵看着他。刘根生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暗的,看不清。
“我永远是你哥。”张远樵说。
刘根生没回头。他走进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张远樵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鱼鳞硌着胸口。凉的,硬邦邦的。他伸手摸了摸,没拿出来。
走廊尽头,有人咳嗽了一声。老魏。
“你听见了?”张远樵问。
老魏从黑暗里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我什么都听见了,也什么都听不见。在这条船上,听见的越少,活得越久。”
张远樵看着他。
“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老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苏铁山让你跟着他,不是因为你的航海术,也不是因为你抢了舵。是因为鲨王快死了。”
张远樵的手停在胸口。鱼鳞硌着手心。
“鲨王一死,龙天彪要反。苏铁山需要人手。”老魏攥住他的手腕,手指干瘦,但有力,“你被他选中了。不是运气,是你要死了。”
老魏松开手,转身走进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走廊里只剩张远樵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缠着的布条松了,露出翻了的指甲,黑紫色的,血干了,结痂。
他把布条重新缠紧,咬着一头,拽了一下,打了个结。疼,他咬着牙,没出声。
走廊尽头,灯灭了。他在黑暗里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