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是从西边来的。一开始只是一条黑线,贴在海面上,细细的,像有人用墨笔在天边画了一笔。老魏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风暴。”他说,“大风暴。”
张远樵看着那条黑线。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像一堵墙,从海面上立起来。天暗了,太阳被吞了,海面变成了铅灰色。
鲨王站在船头,拿着单筒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收帆。绑舵。”
水手们跑起来,爬桅杆,解缆绳,帆布哗啦啦地响,被风吹得鼓起来,几个人拽不住。有人被帆布带起来,脚离了地,摔在甲板上,爬起来继续拽。帆收了一半,风已经到了。
第一阵风打在船身上,船往一侧倾斜,甲板上的木桶滚起来,撞在船舷上,碎了,里面的淡水淌了一地。张远樵抓住桅杆,脚在甲板上滑,指甲抠进木头里,不松手。小沙子抱住了他的腿,整个人被风扯起来,像一面旗。他弯腰下去,一只手抓住小沙子的后领,把他按在地上。
浪起来了。第一个浪打在船头,船头抬起来,又砸下去,甲板上的水往船尾冲,带着木桶、绳索、碎木头,一路冲过去,把人卷起来,撞在船尾的栏杆上。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风太大了,把声音撕碎了。
鲨王站在船头,一只手抓着缆绳,另一只手举着望远镜,看海面,不看脚下。一个浪打过来,水没过他的膝盖,他晃了一下,没倒,望远镜还举着。
“左满舵!”他喊。
舵手把舵轮往左打,船头慢慢转过来,迎着浪。又一个浪打过来,船头抬起来,抬得很高,像要竖起来了。张远樵抓着的桅杆在抖,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要断了。
小沙子趴在地上,脸贴着甲板,嘴里在念叨什么,听不清。老魏蹲在舱门口,手里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烟断了,半截掉在地上,被水冲走了。
刘根生缩在船舷下面,抱着头,浑身发抖。旁边有个人被浪卷走了,手抓着船舷,手指抠在木板缝里,指甲翻了,血顺着木板往下流。刘根生伸手去拉他,没拉住,那人被下一个浪带走了,喊了一声,没了。
风更大了。桅杆上的帆布被撕开一条口子,裂口越来越大,布条在风里抽打着,啪啪啪的,像鞭子。有人爬上去补帆,爬了一半,风把他吹下来,摔在甲板上,不动了。
张远樵松开桅杆,往船头走。走一步滑一步,水没到膝盖,浪打过来,他整个人被推到船舷上,肋骨撞在木头上,疼得他喘不上气。他抓着船舷,一步一步往前挪。小沙子跟在他后面,爬着走,指甲在地上磨出了血。
鲨王还在船头。望远镜没了,手还举着,五指张开,像在抓什么东西。他回头看了一下,看见了张远樵。张远樵看见他的嘴在动,在说什么,听不见。但张远樵看出来了。鲨王说的是——“下去。”
张远樵没下去。他走到鲨王旁边,抓住鲨王身边的缆绳,站住了。浪打过来,他没倒。鲨王看着他,没再说话。
风暴持续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风小了,浪也小了。船斜着漂在海面上,桅杆断了一根,帆布碎成了布条,船舷上的栏杆断了好几处,甲板上全是水,混着血和碎木头。
张远樵坐在船头,靠着缆绳桩,浑身湿透,手在抖。他的指甲翻了两片,血糊在手上,干了。小沙子趴在他旁边,睡着了,脸埋在胳膊里。
鲨王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
“张远樵。”
“哪的人?”
张远樵没回答。鲨王没追问。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
“跟着苏铁山。”
张远樵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老魏从舱里爬出来,看见张远樵坐在船头,浑身是血,愣了一下。“你还没死?”
张远樵没理他。
老魏蹲下来,看了看他翻了的指甲,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撕成条,缠在他手上。
“你这个人,命硬。”老魏说,“但命太硬的人,死得也硬。”
张远樵把缠好的手伸开,攥了攥,疼,但能攥紧。
“死得硬也是死。”他说。
老魏没说话。他把剩下的布条塞回怀里,站起来,走了。
张远樵靠着缆绳桩,闭着眼睛。太阳出来了,晒在脸上,烫的。他睁开眼睛,看着海面。海面平静了,蓝的,亮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风暴还会来。在这片海上,风暴从不只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