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在一个雨天的下午来了。不是冬天那种干冷的雨，是春天那种绵密的、细得像雾一样的雨，落在脸上凉凉的，不疼。她没有打伞，头发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校服也湿了，白色的，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深蓝色的毛衣。她站在411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沈昀。沈昀正坐在床上给沈晚剥橘子。沈晚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见林菀，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林菀姐。”沈晚说。
“嗯。”
“你头发湿了。”
林菀没说话。她走进来，在沈昀的床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沈昀看着她，她的手在抖，很轻的抖，但她没有去握自己的手，就让它抖着。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很白，白得透明。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林逸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一样。林逸的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的眼睛里还有——不是很多，就那么一点点，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但还亮着。
“林菀。”沈昀说。
“嗯。”
“你怎么来了？”
林菀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亮亮的。她看了很久。
“沈昀。”林菀的声音很轻。
“嗯。”
“我听说了。你在做一个平台。帮贫困生的。”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林菀，林菀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抖，很轻的抖。
“你怎么知道的？”沈昀问。
“宋辞跟我说的。”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林菀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她的嘴角没有弯，但也没有抿着。她的脸是平的，像一面湖，风停了，湖面没有波纹。但沈昀知道湖下面有东西在动。
“林菀。”沈昀说。
“嗯。”
“你来，有事吗？”
林菀抬起头，看着沈昀。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沈昀。”林菀的声音在抖。
“嗯。”
“我也想帮忙。”
沈昀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放在桌上，转过身，面对着林菀。
“林菀。”沈昀说。
“嗯。”
“你为什么想帮忙？”
林菀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上的甲油在灯光下反着光，亮亮的，像一面很小的镜子。她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白白的。她看了很久。
“因为程川。”林菀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因为我哥。因为我想做点什么。”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林菀，林菀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林菀。”沈昀说。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可能会让你爸不高兴吗？”
林菀的身体震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拳。她的嘴唇在抖，脸上的肌肉在跳，颧骨下面那块肌肉一抽一抽的。她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她。眼泪从她的眼角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她没有擦，让眼泪流着。
“沈昀。”林菀的声音在抖。
“嗯。”
“我不怕我爸。”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林菀的眼泪，那些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沈晚从床上下来，走到林菀面前，蹲下来，看着她。她的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平静的，没有担心，没有害怕，就是看着。
“林菀姐。”沈晚说。
“嗯。”
“你别哭了。”
林菀看着沈晚的红眼睛，那两汪很深很深的潭水。她在那两汪水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白白的，脸上有泪痕。她伸出手，把眼泪擦了。
“好。”林菀说。
沈晚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边，坐下来，拿起那本漫画，但没有翻开。她看着林菀，林菀没有看她。沈昀把桌上的橘子推过去。
“吃橘子。”沈昀说。
林菀看着那个橘子，拿起来，剥了皮。皮很薄，一剥就开了，露出里面橘色的果肉。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酸的。”林菀说。
“嗯。沈晚买的。她说酸的好。”
林菀看着手里的橘子，掰了第二瓣放进嘴里。这次她嚼了很久，久到那瓣橘子都快被嚼烂了，她才咽下去。她把整个橘子都吃了，一瓣一瓣的，吃得很慢。
“林菀。”沈昀说。
“嗯。”
“你能帮什么？”
林菀把橘子皮放在桌上，看着沈昀。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泪不流了。
“我认识一些有钱人。我爸的生意伙伴。我妈的朋友。他们可能愿意资助。”林菀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可以帮你联系他们。”
沈昀看着她，看了很久。
“林菀。”沈昀说。
“嗯。”
“你不怕你爸知道？”
林菀看着他，看了很久。“不怕。”林菀说。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林菀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小的，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但它在亮着。他看着那盏灯，自己的心里也亮了一点。
“好。”沈昀说。
晚上，沈昀去了便利店。顾夜舟已经在门口了，靠着玻璃门，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看见沈昀，嘴角弯了一下。沈昀走到门口，顾夜舟把门推开，风铃响了一下。
“你来了。”顾夜舟说。
“嗯。”
“今天冷吗？”
“不冷。”
“你手冷吗？”
“不冷。”
顾夜舟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顾夜舟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骗人。”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从顾夜舟的手里抽出来，走进店里，换上那件蓝色的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顾夜舟在休息区坐下，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顾夜舟。”沈昀说。
“嗯。”
“林菀今天来找我了。”
顾夜舟看着他。“她说什么了？”顾夜舟问。
“她说她想帮忙。她说她认识一些有钱人，可以帮我们联系资助人。”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沈昀，沈昀没有看他，看着窗外。窗外下着雨，细细的，像雾一样。路灯的光照在雨上，亮亮的，像碎掉的星星。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信她吗？”
沈昀看着窗外的雨，看了很久。“信。”沈昀说。
“为什么？”
“因为她的眼睛。和林逸不一样。”
顾夜舟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站在沈昀旁边。他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变了。”
沈昀看着他。“哪变了？”沈昀问。
“你以前不信任何人。现在你信林菀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细细的，像雾一样。
“嗯。”沈昀说。
凌晨一点，门上的风铃响了。沈昀抬起头，看到了林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头发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嘴唇干裂，下唇中间有一道小口子。她站在门口，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她。
“林菀。”沈昀说。
“嗯。”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林菀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
“林菀。”沈昀说。
“嗯。”
“你进来。外面冷。”
林菀走进来，风铃又响了一下。她在收银台前站着，手插在口袋里。顾夜舟从休息区走过来，站在沈昀旁边。
“林菀。”顾夜舟说。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林菀想了想。“不记得了。”
顾夜舟从休息区的桌上拿了一个面包，递给林菀。林菀看着那个面包，没有接。
“吃。”顾夜舟说。
林菀接过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是甜的，草莓味的，粉红色的馅。她嚼了两下，咽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好吃吗？”顾夜舟问。
“嗯。”
“甜吗？”
“有一点。”
林菀把面包吃完了，把包装纸捏成一个球，扔进垃圾桶。她站在收银台前，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沈昀。
“沈昀。”林菀说。
“嗯。”
“我今天晚上给我妈打了电话。”
沈昀看着她。
“我妈说，她认识一个企业家，专门做慈善的。她说可以帮我问问。”林菀的声音很轻。
沈昀看着她，看了很久。
“林菀。”沈昀说。
“嗯。”
“谢谢你。”
林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轻的、嘴角只动了一下的弯。
“不用谢。”林菀说。
她转身走了，风铃响了一下。她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沈昀站在那里，看着门口，看了很久。顾夜舟从休息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的手好凉。”
“你的也是。”
“我们两个的手都凉。”
“嗯。”
顾夜舟把沈昀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是暖的，有他的体温，有羊毛的质地。两个凉的东西挤在一个暖和的地方，慢慢变热了。
“现在不凉了。”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放在顾夜舟的口袋里，没有抽出来。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像雾一样。他看着窗外，嘴角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