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很亮,照在地板上,反射出一种冷清的光。沈鹿和江牧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椅子是塑料的,灰色的,有点硬。沈鹿的背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都睁着,看着对面的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挂着一个电子钟,红色的数字在一秒一秒地跳。江牧坐在她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他的右手手背上还有创可贴的痕迹——三年前被玫瑰刺扎的,早就不需要贴了,但皮肤上留下了一点点白色的印记。
手术室的门关着,门上的红灯亮着——“手术中”。医生刚才出来了,说了一些话。江牧同意了,签了字。沈鹿也签了,作为家属——不是家属,是紧急联系人。她在关系一栏写的是“朋友”。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医生的话还在她的脑子里回响,“如果失败,他可能会永久失去痛觉。不是恢复原状,是彻底失去。即使成功,术后也会有很长时间的康复期。你们考虑清楚。”
江牧没有犹豫。他拿起笔,在同意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很潦草,但很用力,纸被笔尖戳出了一个小洞。他把笔还给医生,然后转头看了沈鹿一眼。他的右眼是灰色的,瞳孔散了,看不见。左眼是棕色的,还看得见。他用那只眼睛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在笑,是在说——没关系。
沈鹿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左眼,看着那只眼睛里的光。那光很亮,很坚定,不像是要进手术室的人会有的光。
医生走了,手术室的门关上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调的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凉飕飕的,吹得沈鹿的头发微微飘动。她听到了空调的声音——嗡嗡嗡,很低,很闷,像一只蜜蜂在远处飞。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她听到了江牧的心跳——比她的快一点,但不是紧张,是期待。
江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手术室门口,停下来,回头。他的左眼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如果手术失败,我连触觉都没了,你会嫌弃我吗?”
沈鹿看着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一种温暖的、发自内心的笑。她的嘴角向上弯,露出一点牙齿,眼睛也弯了。她的两只眼睛都是棕色的,很亮,很温暖。
“我连五感都没过,嫌弃你什么?”
江牧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他的笑容比她的更大,更开,露出了上下两排牙齿。他的左眼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推开了手术室的门。门缝里透出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有点呛。沈鹿闻到了那个味道,她的鼻子皱了一下,但没有打喷嚏。
门关上了。红灯还是亮着——“手术中”。
沈鹿坐在椅子上,等着。她的背还是靠着椅背,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她的两只眼睛都睁着,看着那扇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心里有一条河流,在慢慢地流。那条河流的名字叫等待。
她闭上了眼睛。不是休息,是预知。她的预知能力已经几乎消失了,但还有一些残存的碎片,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她需要捡起那些碎片,看一看。不是因为不相信医生,是因为她需要自己确认。
碎片浮现了。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她感觉到了温度——不是手术室的温度,是另一个地方的温度。阳光,很亮,很热,照在她的皮肤上。她听到了声音——不是医院的声音,是蝉鸣,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感觉到了手——有人握着她的手,手心是热的,有点湿,是汗。她睁开了眼睛——不是真的睁开,是在碎片里睁开。她看到了江牧的脸。他躺在床上,不是手术台,是病床。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左眼看着天花板,右眼闭着。他的脸上有汗,很多汗,从额头流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但他的嘴角是向上弯的。他在笑。
碎片碎裂了。沈鹿睁开了眼睛。她的两只眼睛都看到了走廊的白色墙壁、白色灯光、白色地板。她的心跳没有加快,她的呼吸没有变浅。她只是放心了。
手术很成功。
她不知道是碎片告诉她的,还是她相信江牧。也许是两者都有。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沈鹿没有看表,没有看手机。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在地板上回响,嗒,嗒,嗒。她听着那些声音,没有数。她不需要数了。她只需要等。
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先走出来,摘下了口罩。他的脸上有汗,但不是紧张,是专注后的疲惫。他看着沈鹿,点了点头。
“手术很成功。他已经醒了,在病房。”
沈鹿站起来,腿没有软,手没有抖。她朝医生点了点头,然后朝病房走去。
病房在走廊的尽头,门是白色的,半开着。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很亮,很刺眼。她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睁大了。她看到了江牧。
他躺在床上,穿着白色的病号服,被子盖到胸口。他的右眼闭着,左眼睁着。他看到沈鹿的瞬间,嘴角向上弯了。他的脸上有汗,很多汗,从额头流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枕头上。他的嘴唇有点干裂,但他的笑容很大,很开。
“原来疼是这样的。”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沈鹿走到床边,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灰色的,和走廊里的一样硬。她伸出手,握住了江牧的手。他的手是热的,很热,像发烧。但不是发烧,是手术后的正常反应。伤口在愈合,身体在发烫。她感觉到了他的手心的汗,湿漉漉的,滑腻腻的。她没有松手。
“疼吗?”她问。
江牧看着她。他的左眼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疼,但值得。”
沈鹿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她的两只眼睛都是棕色的,很亮,很温暖。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表情。也许是平静,也许是满足,也许只是累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嗡嗡嗡,很低,很闷。只有心跳的声音,两个人的,一快一慢,像两首不同节奏的歌。只有呼吸的声音,一深一浅,像潮水涨落。
江牧闭上了眼睛。不是昏迷,是休息。他的身体需要时间恢复,他的伤口需要时间愈合,他的神经需要时间适应。他第一次感受到疼痛,不是一瞬间的事,是漫长的事。他的身体需要学会怎么承受它。
沈鹿没有松开手。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有汗,有疲惫,有满足。他的眉头是松的,不是紧的。他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睡着了。睡着了就不觉得疼了。
她等了一会儿,等他睡熟了。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院子,有草坪,有树,有长椅。有人在草坪上晒太阳,有人在树荫下看书,有人在长椅上睡觉。阳光很亮,照在那些人的脸上,把他们的笑容照得很温暖。
沈鹿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心里有一条河流,在慢慢地流。那条河流的名字叫平静。
江牧醒了。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他的身体告诉他——够了。他的左眼先睁开,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看到了白色的墙壁,看到了白色的窗帘。然后他看到了沈鹿。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把她的轮廓照成了一圈金色的光。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亮,很柔软,在阳光下闪着光。
“几点了?”他问。
沈鹿转过身,看着他。她的两只眼睛都是棕色的,很亮,很温暖。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下午三点。”
江牧点了点头。他试着坐起来,手臂撑在床上,用力。伤口疼了一下,不是剧痛,是灼烧。他感觉到了那种灼烧,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坐起来了。
沈鹿走过来,帮他把枕头立起来,垫在背后。枕头是白色的,很软,她的手指按在枕头上,陷了进去。她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好。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皮肤,热的,有点粗糙。她收回了手。
“你想吃什么?”她问。
江牧想了想。“不知道。什么都行。”
沈鹿点了点头。她转身,准备去医院的食堂。她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鹿。”
她停下来,回头。
“谢谢。”
沈鹿看着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一种温暖的、发自内心的笑。她的嘴角向上弯,露出一点牙齿,眼睛也弯了。
“不客气。”
她走出了病房。走廊很长,灯很亮,地板很白。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嗒,嗒,嗒。她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她的两只眼睛都睁着,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但她不着急。
她在食堂买了一碗粥,一碗馄饨,一杯豆浆。粥是白米粥,很稠,冒着热气。馄饨是猪肉馅的,皮很薄,能看到里面的馅。豆浆是无糖的,很浓,很香。她端着托盘,走回病房。托盘很重,她的手臂有点酸,但没有抖。
她推开门,江牧还坐在床上,左眼还睁着。他看到托盘,嘴角微微上扬。
“这么多?”
“不知道你喜欢哪个。”
沈鹿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把粥端给他。他接过碗,手指碰到了碗边,碗是烫的,他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他又伸了过去,握住了碗。他感觉到了烫,不是之前的灼烧,是温暖的、带着痛感的烫。他用勺子舀了一口粥,吹了吹,放进嘴里。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烫。舌头被烫了一下,有点麻。然后他笑了。
“热的。”
沈鹿看着他,也笑了。“粥当然是热的。”
江牧没有说话。他低头喝粥,一口,两口,三口。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品尝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粥的味道很淡,但他感觉到了。他感觉到了粥的温度、粥的稠度、粥的米香。他的味觉还在,触觉也在。手术没有影响到这些。他只是恢复了痛觉。
他喝完了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沈鹿把馄饨端给他,他摇了摇头。
“吃不下了。”
沈鹿没有勉强。她把馄饨放在一边,自己吃了。她吃得很慢,很安静,没有什么声音。她的嘴唇碰到了勺子,感觉到了陶瓷的光滑。她的牙齿咬破了馄饨皮,感觉到了馅的软糯。她的舌头尝到了肉香、葱香、盐的咸味。她的味觉是正常的。
江牧看着她吃,没有说话。他的左眼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他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江牧出院了。不是医生批准的,是他自己决定的。他的伤口还在疼,但可以走路了。他的左眼还看得见,右眼还是瞎的。他的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淤青,但已经不疼了——不,疼,但可以忍。他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蓝色的卫衣,黑色的裤子,白色的运动鞋。他站在病房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床单是白色的,很平,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是白色的,立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转回头,走出了门。
沈鹿在走廊里等他。她穿着白色的短袖,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两只眼睛都是棕色的,很亮,很温暖。她看到江牧走出来,嘴角微微上扬。
“走吧。”
两个人走出了医院。大门是玻璃的,自动门感应到了他们,缓缓打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很亮,很刺眼。沈鹿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睁大了。江牧的眼睛也眯了一下——左眼,右眼还是闭着的。他用那只还看得见的眼睛看着阳光,看着那些金色的、温暖的、刺眼的光。
他的脖子缩了一下。
“好烫。”他说。
不是阳光烫,是他的皮肤太久没有感受过阳光了。三年了,他习惯了阴天,习惯了夜晚,习惯了有阴影的地方。阳光直接照在他的脸上,像有人用手捂住了他的皮肤,很热,很烫,但不是不能忍受。
沈鹿笑着挽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手臂穿过他的手臂,手掌搭在他的前臂上。她感觉到了他的体温——热的,比正常人热一点,但正常。她感觉到了他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很快,很有力。
“那是温暖,不是烫。”她说。
江牧想了想。他的左眼看着沈鹿,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金色,是棕色,是阳光的颜色。
“温暖。”他重复了一遍。
他也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一种温暖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嘴角向上弯,露出上下两排牙齿。他的左眼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两个人走出了医院的大门,走进了阳光里。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一深一浅。他们的脚步声在地面上回响,嗒,嗒,嗒,像两首不同节奏的歌,合在了一起。
沈鹿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她不知道江牧的伤会不会完全好,不知道小光在外面会遇到什么,不知道那些被抓的感知异常者会不会被放出来。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的身体知道——她还活着,还能走,还能笑,还能爱。这就够了。
她挽着江牧的手臂,走在阳光下。她的两只眼睛都睁着,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很长,但她不着急。她有时间的。她有的是时间。
江牧走在她身边,用他的左眼看着前方。他的右眼瞎了,但他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把手按在她的眼睛上,还会把那些视觉损伤转移到自己身上。因为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在黑暗里。现在他们一起在阳光里。
阳光很亮,路很长,两个人走得很慢。他们在散步,不是在赶路。他们不需要赶路了。再也没有人追杀他们,再也没有猎杀协议,再也没有赌盘。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走在普通的路上,晒着普通的太阳。
沈鹿抬头看天。天空是蓝色的,有几朵白云,很慢很慢地移动。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空气是甜的,是阳光的味道。她笑了。
江牧也抬头看天。他的左眼看到了蓝色,看到了白色,看到了金色。他的右眼什么都看不到,但他不在乎。他能用左眼看到就够了。他能看到沈鹿的笑就够了。
两个人走在阳光下,影子被拉得很短。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们知道——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