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沈鹿的按摩学校开了三家分店。第一家是原来的那间窄巷小店,第二家在城东的商贸城旁边,第三家在城南的居民区里。三家店,两百多个学生,每一个都是从各地来的盲人。有的生来就看不见,有的后天失去了视力,有的和她一样是被剥离了感官的感知异常者。她教他们用手去“看”,用耳朵去“听”,用心去“感受”。她教他们按摩的手法,也教他们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小光十二岁了。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闭着眼睛,额头上渗出汗珠。他在预知明天的天气——不是用脑子想,是用他的能力。小光是感知异常者,他的能力是预知,不是沈鹿那种需要代价的预知,是天生的。他出生的时候就能看到未来的碎片,那些碎片在他睡觉的时候涌进他的大脑,像一场不会结束的电影。他害怕了八年,直到沈鹿找到他。
三年里,沈鹿教他怎么控制预知,怎么分辨哪些碎片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怎么在预知的时候不让身体承受太大的负担。他学得很快,因为他的天赋很强,也因为他想学。他不想再做噩梦了,他想做一个正常的小孩——不,他不想做正常的小孩,他想做一个能控制自己能力的小孩。
汗水从他的额头滑下来,滴在课桌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不是无意识的动作,是在数时间。三秒,两秒,一秒。他睁开了眼睛。瞳孔是黑色的,很亮,很深。没有金色裂纹,但有一丝金色的光在瞳孔深处微微闪动。
“明天晴天。”他说。
全班鼓掌。不是老师要求的,是自发的。二十多个学生同时拍手,掌声在教室里回荡,啪啪啪,很响,很好听。小光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得意,是松了一口气。他预知到了,没有出错,没有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没有头疼。
沈鹿站在讲台边,微笑。她的左眼已经完全正常了,没有任何裂纹。两只眼睛都是棕色的,很亮,很温暖。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脸上没有化妆,但看起来很精神,很健康。
“很好。”她说。“明天的课在室外,你们可以晒晒太阳。”
学生们笑了,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收拾书包,有的已经站了起来,准备走。小光也站了起来,把课桌上的笔记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背在肩上。他走到沈鹿面前,仰头看着她。
“老师,明天你会来吗?”
“会。”沈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一些,还是那么软,那么细。“明天见。”
小光笑了,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他转身跑出了教室,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像一只小企鹅。沈鹿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然后收回目光,开始收拾讲台上的按摩工具。
按摩学校的一天结束了。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里只剩下沈鹿一个人。她坐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睛。她在听——不是用能力,是用耳朵。她听到了走廊里最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听到了窗外的鸟叫,麻雀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听到了远处的车声,公交车进站时的刹车声。这些声音很普通,但很好听。她喜欢听。
休息室在教室隔壁,很小,只有一张沙发、一台电视、一个饮水机。沈鹿走进去,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新闻频道。她习惯看新闻,不是为了预知未来——她的预知能力已经消失了——是为了知道这个世界在发生什么。她的能力虽然减弱了,但她的关心没有减弱。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记者,站在一栋白色的建筑前面。建筑的大门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某国文字,沈鹿看不懂,但她看得懂画面。画面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尖叫,有人被按在地上,有人被戴上手铐。不是罪犯,是普通人。他们的眼睛里有裂纹,不是金色的,是蓝色的,是红色的,是绿色的。他们在被追捕。
记者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很急促,很紧张。
“某国政府今日宣布,将在全国范围内抓捕感知异常者,强制‘治疗’。人权组织称,所谓的‘治疗’实为能力移植。政府否认这一指控,但拒绝提供治疗的具体方案。目前已有超过三百名感知异常者被关押,地点不明。”
画面切换了。一个女人被两个黑衣人从家里拖出来,她的头发散着,脸上有泪痕,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在哭,在喊“妈妈”,声音很大,很尖,刺得沈鹿的耳膜发痛。她盯着那个小孩的眼睛——瞳孔里有蓝色的裂纹,很细,很淡,像玻璃上的裂缝。那个小孩最多五岁。
画面又切换了。一个男人被按在地上,膝盖压着他的后背,手铐铐住了他的手腕。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听不清。他的脸上有血,不是被打的,是他自己咬破的嘴唇。
沈鹿盯着屏幕,没有说话。她的手里握着遥控器,手指微微用力,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金色,是一种说不清的、暗沉的、像暴风雨前的云层一样的光。
她关掉了电视。屏幕变黑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块黑色的玻璃,看了很久。
小光没有回家。他背着书包,站在按摩学校的门口。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很亮,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是蓝色的,有几朵白云,很慢很慢地移动。他用预知能力看了一眼——不是看天气,是看未来。他看到了一个画面,不完整,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有人被关在房间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他不知道那是哪里,不知道那是谁,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门开了。沈鹿走了出来,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小光。她的脸上没有惊讶,好像知道他会在这里。
“老师,”小光说,“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沈鹿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看着远处的天空。“你看到了什么?”
“有人被抓了。”小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在电视上看到了。我也在预知里看到了。他们会被关起来,会被做手术,会失去能力。”
沈鹿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小光转过身,面朝沈鹿。他的书包还背在肩上,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本皱巴巴的作业本。他的眼睛很亮,很深,瞳孔里的金色光丝比三年前更亮了。
“老师,你还会出手吗?”
沈鹿低头看着他。她的两只眼睛都是棕色的,很亮,很温暖。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弧度。
“我出手,就是用能力。用能力就要承受痛苦。我老了,承受不住了。”
她不是老了。她三十岁不到。但她的身体比同龄人老了二十岁。一百二十七次死亡,一百二十七次回溯,一百二十七次失去,每一种痛苦都留在了她的身体里。她的关节疼,她的肌肉酸,她的骨头在阴天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还能走路,还能说话,还能教学生,但她不能再战斗了。她的身体会垮的。
小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换我来。”
沈鹿看着他,像看到了第一次死亡的自己。那个她,二十三岁,躺在手术台上,头顶的灯很亮,很刺眼。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她在想:如果这是最后一次,那就最后一次吧。不是最后一次,是一百二十七次中的第一次。小光比她更年轻,比她有更强的天赋,比她有更好的控制力。他可以做她做不到的事。
沈鹿蹲下来,和小光平视。她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衣领是蓝色的,有点歪,她把左边拉平,再把右边拉平。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脖子,皮肤是热的,很温暖。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很快,很有力。
“记住,能力不是武器,是责任。”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小光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在颤抖,但他咬住了下唇,没有让它抖。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不是害怕,是舍不得。他走三步,回头看一眼。走三步,回头看一眼。沈鹿站在原地,没有追,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很远,影子也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地面上流淌。他最后一次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回头,不再回了。他走进了阳光里,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沈鹿站在按摩学校的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阳光很亮,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染成了淡金色。她的两只眼睛都是棕色的,很亮,很温暖。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她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她说了她想说的话,做了她想做的事。剩下的,交给他了。
她闭上了眼睛。不是休息,是感受。她感受到了阳光的温暖,感受到了风的轻柔,感受到了空气的甘甜。她的五种感官都在工作,她的补偿能力还在,但她不需要它们了。她只需要做一个普通人,等一个学生回来。
她睁开了眼睛。左眼瞳孔深处,金色裂纹闪了一下。不是之前的那些裂纹,是一条新的,很细,很短,像一根被折断的头发。它在她的瞳孔里停留了一秒,然后消失了。不是消退,是隐藏。她的能力还在,她只是选择了不用。她可以用,但她不想用。她想做一个普通人,教普通的学生,过普通的生活。如果有一天真的需要她,她还可以再用。但那天不是今天。
沈鹿转身走进屋里。门关上了,铜铃响了一声,叮铃。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然后安静了。
她走到休息室,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又打开了电视。新闻还在播,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画面。她看着那些画面,没有换台。她需要知道,需要记住,需要看着这个世界在发生什么。她不能假装看不到。
电视屏幕上,一个老人被两个黑衣人从养老院里拖出来。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是干裂的,手指在发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他只是在午睡,然后有人闯进来,把他从床上拉起来,给他戴上手铐,把他拖走。
沈鹿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握紧了遥控器。她不会出手,但她会看着。她会记住。等她的小光长大了,等他的能力足够强了,他会替她出手。她相信他。
画面切换了。一个年轻的女人被堵在天台上,她站在边缘,往下看。下面是街道,有很多人,在围观,在拍照,在喊。她的眼睛里有蓝色的裂纹,很亮,像两条河流。她在哭,在发抖,在犹豫。她不知道要不要跳。跳下去会死,不跳会被抓。她选了第三条路。她闭上了眼睛,张开了双臂,然后她飞了。不是跳,是飞。她的身体从天台边缘飘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她飞过了街道,飞过了屋顶,飞过了那些围观的人。她飞走了,没有回来。
沈鹿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微微上扬。她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欣慰的笑。还有人能飞,还有人能跑,还有人能逃。不是所有人都会被抓住,不是所有人都会失去能力。还有人活着,还有人在战斗,还有人在用他们的方式保护自己。
电视画面切换到了另一个新闻。沈鹿关掉了电视,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夕阳,橙红色的,把天空染成了一种温暖的、像橘子酱一样的颜色。她看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
小光应该到家了。他会在家里吃饭,写作业,然后睡觉。他会在梦里看到未来的碎片,但他不会害怕了。他知道那些碎片只是可能,不是注定。他可以改变它们,他可以拯救那些人。他不需要她。
沈鹿拉上了窗帘,转身走出了休息室。她穿过走廊,走过教室,推开了按摩学校的大门。铜铃响了一声,叮铃。晚风吹在她的脸上,很凉,很轻。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空气是甜的,是夕阳的味道。
她锁上了门,把钥匙放进口袋,然后沿着巷子慢慢地走。路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嗒,嗒,嗒。她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她的两只眼睛都睁着,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很长,但她不着急。她有时间的。
她走到了一条河边,河面很宽,水是黑色的,天空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她站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她,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金色裂纹,没有血痕,没有淤青。只有一张干净的、平静的、微笑的脸。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慢慢地走回了家。夜很深,很静。月光很亮,很冷。她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回响,嗒,嗒,嗒。她听着那个声音,一步一步地走着。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心里有一句话——她会等他回来。不管多久,她都会等。
她相信他,就像他相信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