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重新租了一间店面。不是在原来的那条街，是在城西的一条小巷里。巷子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店面不大，只有三十平方米，但够用了。一张按摩床，一把椅子，一个柜台，一面镜子。她花了三天时间把墙刷成了白色，把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把窗户上的旧窗帘换成了淡蓝色的百叶窗。
她的能力大幅减弱了。预知能力消失了——她再也看不到未来的碎片了。读心能力也弱了，只能偶尔感受到一些强烈的情绪，像远处的雷声，闷闷的，听不真切。触摸读记忆需要很长时间——她把手按在物体上，要等好几分钟才能看到模糊的画面，而且画面不完整，像被剪过的电影。气味追踪也迟钝了，那些彩色的线条变得很淡，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勉强看到。
但她的五种感官还在。她能闻到油漆味——刚刷过的墙还在散味，有点刺鼻，但不难闻。她能听到窗外的车声——巷子外面是一条小路，偶尔有电动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她能摸到桌面的木纹——不是用补偿能力，是用自己的手指。她的指尖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起伏的纹路，像河流，像树枝。她能尝到空气中的味道——有点甜，是阳光晒过百叶窗后留下的温暖。她能看到了阳光照在墙上，那些光斑是金黄色的，很亮，很温暖。
她站在店门口，看着那面还没有挂招牌的墙。她想挂一个招牌，但她还没想好叫什么名字。她的脑子里有好多名字，每一个都像是别人的，不属于她。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先不挂。等她想好了再说。
门被推开了。铜铃是她自己挂的，是从网上买的，铜色的，很亮。门推开的时候，铜铃响了一声，叮铃，很好听。江牧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抱着一束花，不是花店那种包装精美的花，是从路边摘的野花。有黄色的蒲公英，有白色的雏菊，有紫色的不知名的小花。它们被一根草绳捆在一起，草绳系了一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手工。
他的手上全是血。不是流血，是扎的——玫瑰刺。他不知道从哪里摘了几朵野玫瑰，玫瑰的刺很尖，扎进了他的手指、手心、手背。血从伤口渗出来，在皮肤上凝成一颗颗细小的红珠子。他没有痛觉，感觉不到那些刺，所以他没有躲，没有拔，只是握着花束，让刺不断地扎进皮肤里。
沈鹿看到了那些血。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很干净。她看到了他手上的血珠，在阳光下反射出红色的光。她走过去，拿起他的手，低头看那些伤口。伤口不深，但很多，密密麻麻的，像被针扎过无数次。她的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心，感觉到了那些细小的凸起——是刺，断在皮肤里的刺。
“你受伤了。”她说。
江牧低头看自己的手，看到那些血，看到那些刺。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因为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哦，没感觉。”
沈鹿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一种温暖的、发自内心的笑。她的嘴角向上弯，露出一点牙齿，眼睛也弯了。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箱。药箱是红色的，上面有一个白色的十字，是她前几天在超市买的。她打开药箱，拿出碘伏棉签、镊子、创可贴。
她拉过一把椅子，让江牧坐下。她坐在他对面，拿起他的手，开始拔刺。镊子的尖端夹住刺的根部，轻轻一拔，刺出来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很小的一滴，她用棉签擦掉。一根，两根，三根。她拔得很慢，很仔细，每拔一根都会用碘伏擦一下伤口，然后用嘴吹一吹。不是因为她需要吹，是因为她想吹。她想让他感觉到风，感觉到她的呼吸。虽然他没有触觉，但他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能看到她的头发在飘，能看到她的眼睛在看着他的手。
江牧低着头，看着她处理他的伤口。他的左眼还看得见，右眼瞎了。他用那只还看得见的眼睛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背上有一个疤，是以前留下的，他不知道是怎么留下的，她也不记得了。
“这些花是给你摘的，”他说，“路边长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沈鹿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拔刺。“很好看。”
她拔完了最后一根刺，用碘伏擦了一遍所有伤口，然后开始贴创可贴。创可贴是肉色的，很小，刚好能盖住一个伤口。她贴得很整齐，一张一张地贴，像在拼图。贴完之后，她握着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下。他的手上全是创可贴，像戴了一双肉色的手套。她笑了。
“好了。”
江牧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那些创可贴。他的手不疼，但他能看到那些白色的小方块。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鹿的脸。她的脸很干净，没有金色裂纹，没有血痕，没有淤青。两只眼睛都是棕色的，很亮，很有光。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扎了一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留下来，别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左眼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沈鹿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看到了他的左眼——那只还看得见的眼睛。她看到了那只眼睛里的光，看到了那只眼睛里的期待，看到了那只眼睛里的不安。她知道他在怕什么——怕她拒绝，怕她离开，怕她再死一次。她不会了。她不会再死了，不会再离开了，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夕阳，橙红色的，把天空染成了一种温暖的、像橘子酱一样的颜色。云层很薄，被夕阳照得像一层金色的纱。她看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
“我想开一家按摩培训学校，”她说，“教盲人按摩。让他们靠手艺吃饭，不用像我一样拿命换能力。”
江牧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在窗前。他看着那片夕阳，用他那只还看得见的眼睛。他的右眼瞎了，看不到夕阳的颜色，但他能看到沈鹿的脸。夕阳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染成了淡金色。她的侧脸很好看，鼻子很挺，嘴唇很薄，睫毛很长。
“你会是最好的老师。”他说。
沈鹿转过头，看着他。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表情。也许是满足，也许是平静，也许只是累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教好，”她说，“但我可以试试。”
她转身走向里屋。里屋是她的卧室，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她需要换一件衣服，手上的油漆还没有干透。她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江牧的，是另一个人的，很稚嫩，很轻。
“你是沈鹿吗？”
她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穿着蓝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他的头发有点长，盖住了额头，眼睛很大，很亮，很黑。他的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作业本，抱在胸前。
“我妈妈说你很厉害，”他说，“你能救救我吗？我每次睡觉都会看到未来。”
沈鹿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两只眼睛都是棕色的，很亮，很温暖。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深处有一丝微弱的金色。不是裂纹，是光。一种很淡的、很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金色光丝，从他的瞳孔中心向外延伸。和她曾经的一模一样。
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一种温暖的、发自内心的笑。她的嘴角向上弯，露出一点牙齿，眼睛也弯了。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头发很软，很细，像丝线。
“我退休了，”她说，“但我可以教你。”
小孩的眼睛亮了。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他的瞳孔里的那丝金色光突然变得很亮，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他的嘴巴张开了，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齿。
“真的吗？”
“真的。”
小孩笑了。不是微笑，是那种从椅子上跳起来、在原地转圈、把作业本扔到天上的笑。他的笑声很大，很响，在小小的按摩店里回荡。他笑了很久，然后停下来，跑到门口，拉开门，对着外面喊:“妈妈！她答应了！”铜铃响了一声，叮铃。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声音里带着笑。
沈鹿站起来，走到门口。夕阳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染成了淡金色。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小孩跑向远处的女人，看着他们抱在一起，看着他们朝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江牧走到她身边，也靠在门框上。他的左眼还看得见，他用那只眼睛看着夕阳，看着那个小孩，看着远处的女人。
“你会是一个好老师。”他说。
沈鹿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夕阳，听着远处的笑声，闻着空气里的花香。她的五种感官都在工作，她的补偿能力还在，但她不需要它们了。她只需要做一个普通人，教一群普通的学生，过一种普通的、没有死亡、没有回溯、没有猎杀的生活。
她不知道那种生活是什么样的。但她想试试。
夜幕降临了，路灯亮了，月光也亮了。沈鹿关上了按摩店的门，铜铃响了一声，叮铃。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窄巷，看着那些爬山虎，看着月光照在墙上，把百叶窗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幅黑白相间的画。
她转身，走进了里屋。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把窗帘拉上，躺在了床上。床单是淡蓝色的，很平，没有一丝褶皱。她的头枕在枕头上，头发散在床单上。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唧唧唧，唧唧唧，很轻，很好听。她闻到了窗帘的洗衣液味，淡淡的，像某种花香。她感觉到了床单的柔软，棉布的纹理贴着她的皮肤，很舒服。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她笑了，然后睡着了。没有噩梦，没有预知，没有记忆。只是睡着了，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
江牧坐在外屋的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睛。他的左眼闭着，右眼也闭着。他的手上还贴着创可贴，那些白色的小方块在月光下微微发光。他在听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他也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刷墙，买床，招生，备课。他不懂按摩，但他可以帮忙搬东西，可以帮忙打扫卫生，可以帮忙在她累的时候给她倒一杯水。他能做的很少，但他想做。
夜很深，很静。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金线慢慢移动，从床头移到了床尾，从床尾移到了门口。时间在走，但没有人赶时间了。
沈鹿睡了。她睡得很沉，没有梦。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黑暗中闭上眼睛，知道自己会在光中醒来。她知道明天会有人来找她——那个小孩，他的妈妈，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人。他们会来学按摩，会来学怎么用手代替眼睛，怎么用心代替恐惧。她可以教他们。
她会的。
窗外，月亮移到了另一朵云的后面，月光暗了一点，然后又亮了。一明一暗，像呼吸。她在呼吸，她还活着，她还在做梦。不是噩梦，是好梦。梦里她站在讲台上，下面坐满了人。不是记者，不是富豪，不是赌徒，是学生。他们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们的手是张开的。他们在学，在听，在感受。她在讲，在笑，在活。
梦很长，但天还是会亮的。她会醒来，会洗脸，会刷牙，会吃早饭，会开门，会等人来。这就是她的新生活。
她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