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外的阳光很亮,但沈鹿的右眼几乎看不见了。她只能用左眼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他的脸占据了屏幕的大部分空间,背景是一面白色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他的双眼是纯白色的,那种白不是盲僧的空洞,是像涂了一层白色油漆的玻璃。你能感觉到他在看你,但你看不到他的视线方向。
“我不是感知异常者,”老人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是普通人。但我发明了感知移植技术。我把异常者的能力移植给富豪,每个富豪付我一亿美元。你的127次回溯数据,是我最贵的实验样本,赚了一百二十七亿。”
沈鹿的手握紧了手机,塑料外壳在她手心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能听到那个声音——嘎吱,嘎吱——很细,很脆,像要裂开了一样。她的左脸上的金色裂纹在阳光下微微发光,不是之前那种燃烧的亮,是一种冷静的、克制的、像火山爆发前的岩浆的颜色。
“所以你把我当小白鼠?”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人笑了。不是微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得意的、满足的、像收网时的渔夫的笑。“你是最贵的白鼠。”他说。
他按下了一个按钮。沈鹿看不到那个按钮,但她看到了屏幕上的变化。一张全球地图弹了出来,不是普通的地图,是那种军用级别的卫星地图,上面标满了红色的光点。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一百二十七个。一百二十七个红点,分布在全球各地的城市里。每个红点都在闪烁,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心跳。
“猎杀协议启动,”老人说,“一百二十七个城市的异常者同时被追杀。富豪们开盘下注,直播你的同类被猎杀。你救不救?你怎么救?你只有一个人。”
沈鹿盯着那些闪烁的红点。她知道每一个红点代表一个城市,每一个城市里都有感知异常者——和她一样的人,和她一样被织网者盯上的人,和她一样在被猎杀的人。他们可能正在逃跑,可能正在躲藏,可能正在被一群黑衣人围堵在某个巷子里。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人追杀,不知道背后是谁在操控一切。但他们很快就要死了。
沈鹿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需要预知。她的左眼金色裂纹开始发烫,不是之前那种灼烧的烫,是一种温暖的、像被阳光直射的烫。她“看到”了未来。一百二十七个城市的结局,一百二十七个同时播放的画面,像一百二十七块屏幕拼在一起。
第一个城市,纽约。一个年轻的男人被堵在地铁站里,他跑不过那些黑衣人,被电击枪击中了后背,倒在了台阶上。
第二个城市,伦敦。一个女人被堵在桥上,她翻过栏杆,跳进了河里。黑衣人没有跳,他们站在桥上,看着她在水里挣扎,然后慢慢沉下去。
第三个城市,东京。一个少年被堵在学校的天台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黑衣人一步一步地走近,然后他闭着眼睛跳了下去。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十七个城市得救。不是被救,是那些异常者自己跑掉了。他们躲进了下水道,混进了人群,跳上了火车。他们侥幸逃脱了,但他们不知道下一次还会不会这么幸运。
第一百一十个城市,全军覆没。不是侥幸,是屠杀。黑衣人在每一个出口等着,不给他们任何逃跑的机会。他们一个一个地被抓住,一个一个地被按在地上,一个一个地被注射了某种药物。然后他们的身体不再动了,但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了,但还有光。他们还活着,但不再拥有自己。
沈鹿睁开了眼睛。右眼短暂失明了,不是黑斑,是彻底的黑暗。五秒。她的右眼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的左眼还能看到。她看着江牧的脸,他的嘴唇在动,她读出来了:“你看到了什么?”
“我只能救十七个。”沈鹿说。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无力。一百一十个城市的一百一十个感知异常者,她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不是她不想救,是她救不了。她一个人,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她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百二十七个城市里。
江牧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的温度是热的,很热,像发烧。但他是清醒的。“那就救十七个。”他说。不是安慰,是陈述。他的意思是——十七个总比没有好。
沈鹿摇了摇头。她站起来,动作很快,椅子——不,她站着,她一直站着。她只是把身体站得更直了。她的左眼金色裂纹从瞳孔向外蔓延,像树枝,像河流,像碎裂的瓷器。裂纹爬过了她的眼眶,爬过了她的颧骨,爬过了她的鼻梁,爬过了她的额头。半张脸,全是裂纹。金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张用金丝织成的面具。
“不,”她说,“我要救一百二十七个。给我二十四小时。”
江牧看着她半张脸的金色裂纹,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他不是在说“我相信你能做到”,他是在说“我和你一起”。不需要更多的话了。
沈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计时器。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00:00:00。她按下了开始键。数字开始跳动——00:00:01,00:00:02,00:00:03。二十四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分钟。八万六千四百秒。她需要在这段时间里,救下一百二十七个城市里的所有人。不是十七个,是全部。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看向江牧。“你有伤,”她说,“你在这里等我。”
江牧摇了摇头。“我跟你去。”
“你左肩的伤还没好。”
“不影响。”
沈鹿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固执,有担心,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不放心。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东西——那些富豪,那些赌徒,那些黑衣人,那些猎杀者。不是因为他觉得她会输,是因为他不想让她一个人扛着。
“好。”沈鹿说。
她转身,朝街道的方向走去。江牧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在阳光下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条黑色的河流,在地面上流淌。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的店铺都关着门,所有的窗户都拉着窗帘。这座城市已经被清空了,只剩下他们。
沈鹿的脑子里在快速运转。她需要制定一个计划,一个能同时救一百二十七个城市的计划。她需要知道每一个城市的猎杀者的人数、位置、装备。她需要知道每一个异常者的能力、位置、状态。她需要知道每一个城市的建筑结构、交通状况、监控死角。她需要知道太多了,她不可能一个人完成。
但她不是一个人。她身体里有一百二十七个人。她掏出手机,不是打电话,是发消息——给那个已经不再回复她的匿名号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也许只是一种习惯。“我要救一百二十七个人。帮我。”
回复几乎是立刻来的。“你救不了他们。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沈鹿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打字:“那我们就一起死。”
没有回复了。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江牧也跟着加快了脚步。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建筑之间回响,嗒,嗒,嗒,像某种古老的鼓点。沈鹿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她在数自己的步子,也在数时间的步子。每一步都是一秒,每一秒都是一步。她需要走很多步。
他们走到了一条河边。河面很宽,水是灰色的,天空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沈鹿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建筑。那些建筑在阳光下闪着白光,看起来很干净,很安静。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一百二十七个城市的异常者正在被猎杀。那些富豪正在下注,那些赌徒正在狂欢,那些黑衣人正在执行猎杀协议。而她,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她,半张脸全是金色裂纹。她看起来不像人了,像某种神话里的生物。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也不知道自己还会变成什么样。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死了。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那些一百一十个人就没有人救了。
沈鹿蹲下来,用手捧了一点河水,洗了洗脸。水是凉的,很凉,冰得她的皮肤发紧。她感觉到了那种冷——不是用补偿能力,是用自己的皮肤。她的触觉已经完全回归了,她能感觉到水的温度、水流的冲击、水滴在脸上滚落的轨迹。她洗掉了脸上的血,血痂被水泡软了,一块一块地脱落,掉在水里,慢慢地沉下去。她的脸露出来了,左脸上的金色裂纹还在,洗不掉。那是她的一部分了,像皮肤上的痣,像指纹,像疤痕。
她站起来,转身看向江牧。江牧站在她身后,右手握着美工刀,左手垂在身侧。他的左肩上的绷带已经湿了——不是血,是汗。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他的眼神很坚定。
“走吧。”沈鹿说。
“去哪?”
“去救他们。”
她不知道具体去哪,但她知道怎么做。她需要先找到那些猎杀者,然后一个一个地剥夺他们的能力。她不能亲自去每一个城市,但她可以用感知共振——她的能力可以通过潜意识连接到其他感知异常者的大脑。她可以告诉他们怎么跑,往哪跑,怎么躲,怎么反抗。她可以做很多事,但不是所有事。
她需要时间。二十四小时。她需要把自己关在一个地方,用感知共振连接所有一百二十七个城市的异常者,同时指导他们逃跑。她不能被打扰,不能被中断,不能有任何失误。
“你帮我守着。”沈鹿对江牧说。
“守什么?”
“守我的身体。我会闭上眼睛,进入感知共振的状态。那时候我的身体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保护自己。如果有人来,你帮我挡住。”
江牧点了点头。“好。”
他们回到了按摩店。沈鹿把门关上,反锁。铜铃在门把手上晃了一下,发出叮铃的一声。她走到按摩床边,坐下来。床单是淡蓝色的,是她早上刚换的,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她躺了下来,把枕头垫在头下面,让自己舒服一点。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
她闭上眼睛。
感知共振开始了。不是她主动启动的,是她的身体在意识到需要的时候自动进入的状态。她的意识从身体里飘了出来,不是真的飘出来,是像信号一样被发射了出去。她感受到了——一百二十七个城市,一百二十七个感知异常者,一百二十七个正在恐惧中颤抖的意识。她连接上了每一个,不是用语言,是用共情。她能感受到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无助、他们的绝望。她也能感受到他们的希望——很微弱,像风中即将熄灭的蜡烛。
“听我说,”她在意识里说,“按我的指令做。我会救你们出去。”
有的回应了,有的没有。有的相信了,有的还在怀疑。她不在乎。她只需要他们按照她说的去做。
第一个城市,纽约。那个年轻的男人站在地铁站的站台上,黑衣人正在从楼梯上冲下来。他的腿在发抖,他的心跳很快。沈鹿听到了他的心跳——不是用耳朵,是用感知共振。咚,咚,咚,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
“跳下轨道。”沈鹿说。
“什么?”他不敢相信。
“跳下轨道。轨道有电,但第三轨才是带电的。你跳下去,蹲在第一轨和第二轨之间,身体放低。黑衣人不会跳,他们怕电。等他们走了,你从隧道的另一头出去。”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他跳了下去。他的身体落在地铁轨道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蹲在那里,蜷缩成一团,听着头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安全了。
第二个城市,伦敦。那个女人从河里爬了上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她的体力已经耗尽了,她靠在河堤上,喘着粗气。黑衣人还在桥上找她,他们不知道她已经上岸了。
“沿着河堤往东走,”沈鹿说,“五百米处有一个下水道入口。钻进去,里面有一个废弃的隧道,通向另一条街。”
女人没有说话,但她开始爬。她的手臂在发抖,她的膝盖在流血,但她没有停。她爬到了下水道入口,掀开铁盖,钻了进去。
她安全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一个地救,一个一个地跑。沈鹿的声音在他们的意识里回响,像一盏灯,照亮了黑暗的巷子。十七个,十八个,十九个。她救了不止十七个——她救了三十个。预言里她只能救十七个,但那是因为她还没有试。她试了,她能做到更多。
但她的身体在承受代价。每连接一个城市,她的头就疼一分。每指导一次逃跑,她的鼻子就流一次血。每救一个人,她的右眼就暗一点。不是暂时的失明,是永久的、不可逆的视力下降。预知能力的代价是暂时的,但感知共振的代价是永久的。她的视觉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第五十个城市。她的右眼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左眼还能看到模糊的光影。她的鼻子不流血了——不是止住了,是流干了。她的嘴唇干裂了,舌头肿了,嗓子哑了。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意识还在。
第六十个。第七十个。第八十个。
她救了一百个。一百个城市的感知异常者,在她的指挥下逃出了猎杀者的包围圈。有的跳窗,有的钻洞,有的混进人群,有的藏在货车里。每一个人都用了一种不同的方式,每一个人都跑到了安全的角落。
还剩二十七个。
沈鹿的右眼彻底看不见了。不是黑斑,不是模糊,是彻底的、完全的、什么都没有。她的左眼还亮着,但也在变暗。她的左脸上的金色裂纹不再发光了,变成了暗淡的、像陈旧铜器上的纹路。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太久。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没有休息。她的身体在抗议,但她的意识不让她停。
第一百一十个。她救了一个小女孩,八岁,被锁在地下室里。黑衣人不知道她有钥匙,她把钥匙藏在了鞋垫下面。沈鹿告诉她怎么打开门,怎么从窗户爬出去,怎么翻过围墙,怎么跑到邻居家。小女孩跑了。
第一百二十个。她救了一个老人,六十五岁,坐在轮椅上。黑衣人以为他跑不了,没有追他。他自己推着轮椅,沿着斜坡滑了下去,滑到了河边。河上有一条船,船上有人在钓鱼。他喊了一声“救命”,钓鱼的人把他拉上了船。
第一百二十七个。最后一个城市,最后一个异常者。一个婴儿,被放在医院的育婴室里。黑衣人不知道她的能力是什么——她的能力是感知异常者天生的,不需要被植入。她能用哭声传递情绪,让听到的人陷入短暂的昏迷。黑衣人已经昏迷了三个,但还有两个站着。沈鹿告诉护士——不是用感知共振,那婴儿听不懂——她用感知共振连接了护士的意识。护士抱起了婴儿,走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一百二十七个城市。一百二十七个异常者。全部得救。
沈鹿的意识从感知共振中退了出来。她睁开眼睛——不对,她睁开了左眼。右眼已经看不见了,左眼还看到了一点东西。按摩店的天花板,那道裂缝,那盏灯。她躺在按摩床上,浑身是血,不是她的血——大部分不是。她的鼻子、耳朵、嘴角都有干涸的血痕。她的右眼是闭着的,不是因为她想闭,是它自己闭上了。她试了一下,睁不开。
她想坐起来,但身体没有反应。不是瘫痪,是太累了。她的肌肉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连抬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她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她还活着。她还没有死。
江牧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熬夜熬的。他的嘴唇在动,她听到了他的声音:“你做到了。”
沈鹿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想说“我知道”,但她的嗓子发不出声音。她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一百二十七。”不是数字,是名字。她救了一百二十七个人,每一个都有名字,每一个她都知道。
江牧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的温度是热的,很热,像发烧。但他是清醒的。他把她从按摩床上扶了起来,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纸。他感觉不到她的重量——他有痛觉,但他感觉不到她的重量,因为她真的那么轻。
沈鹿靠着江牧的肩膀,闭上了左眼。黑暗中,她“看到”了那些她救的人。他们都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但他们活着。他们都活着。
她睡着了。不是昏迷,是睡着了。真正的、安稳的、没有噩梦的睡眠。
江牧没有叫醒她。他让她靠在按摩店的椅子上,自己去烧了一壶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倒了一杯,放在她手边。等她醒来,她可以喝。茶是热的,乌龙茶,是她喜欢的。
他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脸。半张脸全是金色裂纹,右眼闭着,左眼也闭着。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一只睡着的猫。他伸出手,把她额头上的头发拨到一边。她没有醒。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时间在走。她还有时间。她还活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