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从医院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的右眼上。她眯了一下眼,不是因为怕光,是因为她的左眼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右眼是唯一的光源。她站在那里,仰头看天。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白云,很慢很慢地移动。风从东边吹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发梢扫过她的左眼眼皮——没有感觉,那只眼睛已经死了。
江牧跟在她身后,右手还握着那把美工刀,左手托着受伤的左臂。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脚下的地面是否结实。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假死能力让他的身体在快速恢复,但记忆的恢复比身体慢得多——不是慢,是被压抑着。那些被抹除的记忆像藏在冰层下面的鱼,只能隐约看到影子,抓不住。
他们走回到太平间。
沈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她刚才已经决定离开了,但脚步却把她带回了这里。也许是那封信,也许是那张照片,也许是那具没有五官的躯体。她还有东西没弄明白。她还有问题没问完。
江牧站在她身后,用没受伤的手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便签本,开始写。他的字迹比之前工整了一些,说明他的手不再抖了。他写了很多,写满了一页,然后把本子递给她。
“我失忆后反而想起了更早的记忆。不是这次回溯之前的记忆,是我第一次被猎杀时的记忆。那时候我还不是警察,我是一个感知异常者——和现在的你一样。我被关在收容中心,每天被抽血、被电击、被注射各种药物。他们想找出我能力的边界。后来盲僧来了,她站在我的床前,眼睛是纯白色的。她告诉我:‘不要相信信里的内容。那是陷阱。信是盲僧写的,不是第一次的沈鹿。’”
沈鹿盯着这行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信是盲僧写的,不是第一次的沈鹿。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从墓地里挖出来的信。信纸泛黄了,折痕很深,有些地方的纸已经被折断了。她把信展开,铺在冷柜的盖子上,然后凑近右眼,用视觉扫描信纸的表面。
不是读字,是读信纸的记忆。她不需要触摸,现在的视觉进化到了可以直接“看见”物体上残留的最后触摸场景。信纸的表面有一层透明的光晕,光晕在流动,像水波。她盯着那层光晕,光晕开始回溯——倒退,倒退,倒退。
一只手。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手套的材质是皮革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甲油。那只手把信纸折好,塞进铁盒,盖上盖子,然后放进了棺材里。不是第一次的沈鹿。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的、还没有失去任何感官的沈鹿。是盲僧。手套上有织网者的标志,标志下方有一行小字:“第47次猎杀游戏”。不是“第0号实验体”,是“第47次猎杀游戏”。这封信不是在第一次死亡时写的,是在第四十七次猎杀游戏时写的。伪造的。
沈鹿把手从信纸上移开,站直身体。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她看着那具躺在冷柜里的无脸身体,用口型说:“所以你不是要我觉醒,你是要我‘心甘情愿’交出视觉。因为第五次死亡后,如果我是自愿的,视觉转移就没有抗拒,你能完美吸收。”
无脸身体的手指又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在鼓掌。无声的、缓慢的、只有一根手指的鼓掌。食指抬起来,在空气中点了两下,然后放下。盲僧在讽刺她。或者说,盲僧在赞美她——她终于猜对了。
沈鹿没有崩溃。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失控的笑。她笑自己傻,笑自己一百二十七次都没有看穿这个骗局,笑自己每一次都相信那封信是真的,每一次都相信第一次的自己会救她。没有什么第一次的自己。第一次的自己早就死了,在被织网者抓到的第一天就死了。后面的每一次回溯,都是盲僧在操纵。
她笑够了,停下来。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双手捏住信纸的两边,用力一撕。
纸纤维断裂的声音她听不到,但她看到了——信纸从中间裂开,变成两半。她把两半叠在一起,再撕一次,变成四片。再撕一次,八片。再撕一次,十六片。她把碎片撒在空中,像撒纸钱一样。碎片在太平间的冷空气中飘浮,慢慢落在地上,落在冷柜的盖子上,落在那具无脸身体的胸口。
沈鹿转身走到器械盘前,拿起了那把手术刀。不锈钢的刀身在绿色的安全指示灯下反射出一种冷冽的光。她用手指摸了摸刀刃——没有触觉,但从刀锋在光线下的反光判断,它还是那么锋利。
江牧拉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指陷进她的皮肤里,很用力。他的嘴唇在动:“不要。”
沈鹿摇头。她用口型说:“我不是自杀,我是解剖它。”
江牧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他松开了手。他选择相信她。
沈鹿走到冷柜前,弯下腰,把手术刀的刀尖抵在那具无脸身体的喉咙上。皮肤是惨白的,没有毛孔,没有纹理,像一张被反复漂白的纸。她用力往下压,刀尖刺破了皮肤,但没有血流出来。皮肤下面是一层黄色的脂肪,脂肪下面是一层白色的筋膜,筋膜下面是肌肉。她把刀往下拉,从喉咙划到胸口,从胸口划到腹部。
皮肤像拉链一样被拉开,露出下面的内容。
没有内脏。胸腔里空荡荡的,没有心脏,没有肺,没有胃,没有肠。只有一根根透明的管子,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里,在胸腔中央拧成一股粗大的缆绳,然后向上延伸,穿过颈部,进入头颅。管子很细,和输液管差不多,里面流动着一种淡黄色的液体。液体在管子里缓慢地移动,像某种古老的、原始的血液。
胸腔的正中央,管子的交汇处,有一个悬浮的东西。
一只眼球。
不是头颅里那颗巨大的、纯白色的眼球,是另一颗。更小,更精致,更完整。和正常人眼球的大小差不多,直径大约两厘米。眼球的颜色是棕色的——和她的眼睛颜色一模一样。瞳孔的正中央有一道金色的裂纹,和她左眼里的金色裂纹一模一样。
眼球漂浮在胸腔的中央,被无数根细小的管子托着,像一颗被蛛网缠住的猎物。它在转动,不是随机的转动,是朝着她的方向转动。瞳孔对准了她的右眼。
它在看她。
沈鹿盯着那只眼球,右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这只眼球不是盲僧的,是她的。是她第一次死亡时失去的那只眼睛——不,不是失去,是被夺走的。织网者从她的眼眶里挖出了这只眼球,把它放在这里,作为盲僧的第一个容器。她的眼球,她的视觉,她的金色裂纹。全部是她的。
沈鹿伸出手,想把那只眼球从管子里拿出来。手指触碰到眼球的瞬间,触觉补偿能力启动了——她读到了这只眼球最后一段记忆。
不是眼球的记忆,是眼球里的视觉残留。她“看到”了一张脸。自己的脸。不是现在的脸,是年轻的脸,没有血痕,没有淤青,没有疲惫。那张脸在笑,不是开心的笑,是知道自己即将死去的笑。嘴唇在动,她说了一句话。沈鹿读出了那句话:“等我回来。”
然后画面消失了。
沈鹿把手收回来,后退了一步。她看着那只漂浮在胸腔里的眼球,看着瞳孔里的金色裂纹在绿光下微微发光。她的右眼也在发光,五道金色裂纹在黑暗中闪烁,和那颗眼球的裂纹频率一致,像在对话。
她放下手术刀,转身看向江牧。江牧站在她身后,右手握着美工刀,左手垂在身侧。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是什么?”
沈鹿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便签本,写:“我的眼睛。第一次死亡时被夺走的。”
江牧写:“为什么在这里?”
沈鹿写:“因为盲僧需要它。它是盲僧的第一个容器。盲僧用它来装我的视觉。每当我失去一种感官,那种感官就会被抽走,储存到这里。一百二十七次,一百二十七种感官残骸,全部堆积在这只眼球里。它已经不是一个眼球了,它是一个黑洞。”
江牧盯着这行字,眉头皱得很紧。他写:“怎么毁掉它?”
沈鹿写:“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能让它再看到我了。”
她走到冷柜的另一侧,把冷柜的盖子拉上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她听不到,但从盖子弹跳的次数看,她拉得很用力。盖子合拢了,遮住了那具无脸身体,遮住了胸腔里的那只眼球。眼球的光被隔绝了,太平间里的绿色光线暗了一些。
沈鹿靠着冷柜,慢慢滑坐到地上。她的左眼瞎了,右眼还在。她用一只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安全指示灯,看着那盏惨绿色的灯在一明一暗地闪烁。她的头还是很疼,那种电钻打孔的感觉从太阳穴蔓延到了整个左脸。她的视觉偶尔还会出现蓝色的线条和黄色的雾气,但她学会了忽略它们。
江牧也坐了下来,在她身边。两个人靠着冷柜,背对着那具无脸身体,面对着太平间的白墙。墙上有水渍,有裂纹,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黑色手印。沈鹿盯着那个手印,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信是假的。第一次的沈鹿不存在。她一直在骗自己。盲僧不是未来的她,盲僧是她的影子。不是从未来回来的,是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每一次死亡,每一次回溯,影子都会变浓一点,变暗一点,变强一点。一百二十七次,影子变成了实体。
但实体不是身体,是意识。盲僧没有身体,她的身体是沈鹿的过去。那具无脸身体、那颗眼球、那些管子,都是沈鹿失去的东西。盲僧只是那个失去的集合体。
江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鹿写:“等。”
江牧写:“等什么?”
沈鹿写:“等盲僧来找我。她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等我自然死亡,失去视觉,然后她的容器就能完美吸收。第二,她亲自来取,冒着被我反噬的风险。她会选择第一种。”
江牧写:“那你为什么不自杀?”
沈鹿写:“因为我不相信她了。”
她把便签本合上,闭上眼睛。右眼的眼皮遮住了最后的光,她陷入了完全的黑暗。没有左眼的模糊影像,没有右眼的金色裂纹,只有黑暗。她听到了一些不是声音的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用某种她说不清的感知。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很轻,像从水底传来的。
“她不会自杀的。”
“她会。她每次都会。”
“她这次不一样。”
“她每次都不一样。然后每次都是一样的结局。”
沈鹿睁开眼。黑暗消失了,右眼重新看到了太平间的白墙、绿色的安全指示灯、白色的地砖。她转头看江牧。江牧也在看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你睡着了?”
沈鹿摇头。她没有睡着,她只是去了一个地方——时间夹缝的边缘。盲僧在那里,和另一个盲僧说话。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一百二十七个盲僧,围成一个圆圈,在讨论她。讨论她这次会不会自杀,讨论她这次能不能觉醒,讨论她这次能不能打破循环。
她不想知道他们的结论。她只想知道一件事——怎么出去。
沈鹿站起来,走到那具无脸身体面前,拉开冷柜的盖子。那只眼球还在胸腔里,还在转动,还在看她。她用右眼盯着那颗眼球,用口型说:“我不会死第六次。我不会把视觉给你。我会活着,带着我的眼睛,走出这里。”
眼球的转动停了一下。然后它笑了——不是用脸笑,是用瞳孔笑。金色的裂纹在瞳孔里跳动,像火焰,像闪电,像某种古老的、原始的节奏。
沈鹿把冷柜的盖子拉上,转身走向太平间的门口。江牧跟在她的身后,两人走出了医院。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很亮,很刺眼。沈鹿的右眼眯了一下,然后睁大。她要用这只眼睛看到最后——不管是几个小时,还是几分钟。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二十八分。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一个小时三十二分钟。距离回溯还有十二个小时三十二分钟。
她打字,给那个匿名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我撕了你的信。”
回复:“我看到了。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封信。你每撕一次,我都会重新写一封。一百二十七次,我写了一百二十七封。”
沈鹿打字:“这次我不会再收了。”
回复:“你会。你每次都会。”
沈鹿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空气进入鼻腔,经过气管,到达肺部。她感觉不到空气的温度,但从胸腔的起伏判断,呼吸很顺畅。她的左眼还闭着,眼皮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右眼还睁着,五道金色裂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迈出了第一步。
江牧跟在她身后,右手握着美工刀,左手托着受伤的左臂。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鹿的影子在地上移动,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江牧的影子跟在后面,像另一条河流。两条河流在阳光下交汇,又分开,又交汇。
沈鹿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