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间的灯灭了。不是灯泡坏了,是某种力量切断了这里的电力。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还亮着,惨绿色的光从门框上方照下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病态的颜色。沈鹿站在冷柜前,右眼看着那具没有五官的躯体。左眼已经彻底看不见了,那只眼睛的视野是一片虚无,不是黑色,是什么都没有。
她伸出手,把掌心按在躯体的胸口上。
指尖触碰皮肤的瞬间,触觉补偿能力启动了。但这一次,她读到的不是一段记忆,不是最后几秒的画面,而是全部。这具躯体的一生——从它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到现在这一刻。一百二十七次死亡,一百二十七次回溯,一百二十七次失去感官,一百二十七次觉醒能力。所有的信息像洪水一样涌入她的大脑,她的右眼瞳孔在剧烈地颤抖,五道金色裂纹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它不是什么容器。它是她第一次死亡时分离出去的“感知集合体”。第一次死亡,她失去了味觉。味觉从她的身体里被剥离,但没有消失,而是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微小的、看不见的颗粒。第二次死亡,失去了嗅觉,嗅觉也加入了那个颗粒。第三次,触觉。第四次,听觉。每一次死亡,她失去一种感官,那种感官就会被吸入这个集合体。一百二十七次死亡,一百二十七次失去。每一次她失去的都不是同一感官,而是同一种感官的重新生成和再次失去。她的味觉被剥离了一百二十七次,每一次剥离都留下一个微小的味觉残骸。那些残骸堆积在一起,经过一百二十七层的叠加,终于变成了一个有形的、可见的、可触摸的东西。
一具身体。
没有五官,因为她失去的五官——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都已经被盲僧拿走了。剩下的只是躯干、四肢、皮肤、骨骼。一具空壳。
沈鹿把手从躯体上移开,后退了一步。她的右眼还睁着,看着那具惨白的身体。躯体的胸口的皮肤上,刚才她刺破的伤口还在,刀口边缘的皮肤微微卷起,露出下面黄色的脂肪层。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她喃喃自语,用口型说:“所以盲僧是我自己创造的。”
无脸身体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不是痉挛,是主动的、有意识的运动。食指抬起来,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秒,然后放下。就像婴儿第一次学会控制自己的手指,笨拙的、试探性的、充满了好奇。
沈鹿后退了一步。她的右眼看到了一些她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从她自己身上延伸出去的感知丝线。不是金色的,是透明的,只有在黑暗中才能隐约看到。每一条丝线都连接着她身体的某一个部位,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那具无脸身体。味觉丝线从她的舌尖延伸出去,嗅觉丝线从她的鼻腔延伸出去,触觉丝线从她的指尖延伸出去,听觉丝线从她的耳道延伸出去。四条丝线,四个失去的感官,四个被盲僧囚禁在躯体里的能力。
丝线在微微颤动,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音。每一次颤动,她的某种能力就会被削弱一点。不是被夺走,是被借用。盲僧在借用她的能力来维持那具身体的活性。没有她的能力,那具身体就是一具死尸。
江牧赶到了。他跑进太平间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管子绊倒。他站定,看到了那具没有五官的躯体——惨白的皮肤,插满全身的透明管子,胸口被划开的口子,头颅上被凿开的洞。他的眼睛猛地睁大,身体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他的右手握紧了美工刀,左手抬起来挡在胸前,像是在防御什么。
他的嘴唇在动。沈鹿读了一下:“这是什么?”
沈鹿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便签本,写:“我。第一次死亡时分离出去的我。”
江牧看着这行字,眉头皱得很紧。他写:“盲僧?”
沈鹿写:“盲僧住在这里面。它是盲僧的家。”
江牧写:“怎么毁掉它?”
沈鹿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冷柜旁边,从器械盘里拿起一把手术刀。刀身是不锈钢的,在绿色的安全指示灯下反射出一种冷冽的光。她用手指摸了摸刀刃——没有触觉,但从刀锋在光线下的反光判断,它很锋利。
她转过身,面朝江牧,用右眼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她在便签本上写:“我要死第六次,觉醒五感归一,然后反向吞噬它。”
江牧盯着这行字,眼睛睁得更大了。他写:“你疯了。”
沈鹿写:“这是唯一的方法。盲僧不是实体,它是一种存在。你不能用刀杀它,不能用枪打它,只能用同类的存在去吞噬它。我就是它的同类。我们都是感知黑洞。只是它比我大,我比它小。我需要觉醒五感归一,变成和它一样大,然后吞掉它。”
江牧写:“觉醒五感归一的条件是什么?”
沈鹿写:“死第六次。失去视觉。在我失去视觉的那几秒,五感归一会自动觉醒。那是唯一的机会。”
江牧写:“那几秒你什么都看不见。”
沈鹿写:“所以需要你帮我守住。在我觉醒之前,我是全盲的。如果盲僧在那几秒攻击我,我会死。你帮我挡住。”
江牧盯着这行字,手指在便签本上停了几秒。然后他写:“挡住什么?”
沈鹿写:“挡住盲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写。盲僧没有实体,她不会用刀攻击,不会用手掐。但她会做别的事情——她会用绝望来攻击,用恐惧来攻击,用孤独来攻击。在那几秒的全盲里,沈鹿会失去所有的感知,只剩下意识和恐惧。如果盲僧在那时候对她说一句话,也许就能让她彻底崩溃。
但她不能说出来。她不能让江牧知道他在面对什么。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需要守住。
沈鹿举起手术刀,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左胸,第四肋间隙,心脏的位置。她学过解剖,她知道从哪里刺入可以一击致命。手术刀的尖端抵在衣服上,刺破了布料,刺破了皮肤。一滴血从刀尖刺入的地方渗出来,在白色的衣服上绽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她没有触觉,感觉不到疼。她只看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身体的自主反应。身体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即使大脑不害怕。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手指的关节发白。沈鹿抬头,看到江牧的脸。他的嘴唇在动,她读出来:“等等。”
不是“不要”,是“等等”。说明他并不反对她自杀,他只是需要时间。
沈鹿没有放下刀,但也没有刺下去。她看着江牧,等着。
江牧的嘴唇又动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茫然的、失忆的表情,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表情。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他恢复了记忆。
“我恢复记忆了。”他的嘴唇动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力挤出来,“你死第六次不会觉醒。你会彻底消失。因为你的第127次记忆里,没有‘觉醒’这个词。”
沈鹿盯着他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进脑子里。第127次记忆。她没有第127次记忆。她只有四次记忆。第四次之后就是空白。盲僧抹除了她第5次到第126次的记忆,只保留了第127次的——不对,她连第127次的记忆都没有。她只有前四次。她以为自己只死了四次,实际上她已经死了一百二十七次。但她没有第一百二十七次的记忆,因为第一百二十七次还没有结束。这一次,就是第一百二十七次。
如果她死第六次,她不会觉醒五感归一,因为她根本没有觉醒的条件。她的五感归一需要在前一百二十六次死亡中慢慢积累,每一次死亡都会让五感归一更接近觉醒。但她跳过了那些记忆,她不知道那些能力是怎么积累的,不知道五感归一需要什么样的条件。她只是在赌。赌自己会在失去视觉的那一刻觉醒。
但江牧说不会。
沈鹿盯着江牧的眼睛,他的眼睛没有说谎。瞳孔没有扩张,虹膜没有颤动,眼睑没有抽搐。他的微表情告诉她,他说的是真的。
她慢慢放下了手术刀。
刀尖从胸口离开,血珠还在往外渗,但她没有感觉。她低头看着那滴血,看着它在衣服上慢慢晕开,变成一个手指盖大小的红点。
沈鹿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写:“你怎么知道?”
江牧写:“因为我也被抹除过记忆。但当你面对死亡的时候,那些被抹除的记忆会回来。我在假死复活后,记忆是空白的,但刚才看到你要自杀,那些记忆全部涌回来了。”
他写:“我记得你。我记得我们戴着手铐走在巷子里。我记得你被狙击手瞄准的时候我扑倒你。我记得你在按摩店里帮我包扎伤口。我记得你说要找盲僧。我记得你说你不会死。”
沈鹿看着这些字,手指在笔上握得更紧了。她写:“你还记得什么?”
江牧写:“我记得你的第127次回溯。不是这次,是上一次。你死了第一百二十六次,然后回溯到了这次。在上一百二十六次里,你从来没有觉醒过五感归一。你每次都是死在第六次。不是被杀,不是意外,是你自己选择了死亡。因为你相信死了就能觉醒。”
沈鹿盯着这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震惊,是一种她说不清的疲惫。她死在了一百二十六次,每一次都以为自己会在第六次觉醒,每一次都失败了。但她不记得那些失败,因为每一次回溯都会把那些记忆抹除。她只能从头开始,重新相信那个谎言。
盲僧不需要杀她。她只需要让沈鹿相信——相信死亡是唯一的出路。然后沈鹿会自己走向死亡,一次又一次,永远循环。
沈鹿把手术刀放在冷柜的边缘上,金属和金属碰撞发出无声的震动。她转身,面朝那具无脸身体。躯体的胸腔里,那颗被凿开的头颅里,那只巨大的眼球还在转动。它在看着她,在等着她做决定。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十五分。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距离回溯还有十二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她打字,给那个匿名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你知道我会自杀。”
回复:“我知道。你每次都会。”
沈鹿打字:“这次不会。”
回复:“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鹿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看向江牧。她从他手里拿过便签本,写:“接下来怎么做?”
江牧写:“找到盲僧的真身。不是这具身体,不是那些管子,不是那颗眼球。这些都不是她。她住在你的心里。你每一次相信她会赢,她就赢一次。你每一次相信你会死,她就强大一分。你杀她的唯一方法,是不再相信她。”
沈鹿盯着“不再相信她”这五个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一直都在相信盲僧。不是相信盲僧是好人,是相信盲僧比她强大。她相信盲僧掌控着一切,相信盲僧知道所有答案,相信盲僧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但如果盲僧说的不是真的呢?如果她没有回溯一百二十七次?如果她只回溯了四次?如果那张医疗记录是伪造的?如果墙上的“正”字是盲僧自己刻的?如果那些空洞眼眶的人不是被盲僧吃掉视觉的受害者,而是盲僧制造出来的傀儡?
她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但有一件事她知道——她不能再相信盲僧了。
沈鹿深吸一口气,走到冷柜前,拿起手术刀。这一次,她没有对准自己的心脏,而是对准了那具无脸身体的头颅。头颅上被凿开的洞里,那颗眼球还在转动。纯白色的瞳孔对准了她的方向。
她把刀尖伸进洞里,抵住眼球的表面。
眼球在颤抖。不是害怕,是在笑。她没有脸,但她有表情——眼球的每一次转动都是表情。
沈鹿没有刺下去。她把刀抽出来,扔在地上。金属和地面碰撞,弹了两下,滚到冷柜的下面去了。
她转身,用右眼看着江牧。她用口型说:“走。”
江牧写:“去哪?”
沈鹿写:“去杀盲僧。”
江牧写:“你不是说不相信她了吗?”
沈鹿写:“我不相信她。但我相信你。”
她拉起江牧的手,走出了太平间。身后的房间里,一百二十七张病床上的人还在尖叫。那具无脸身体还在冷柜里,胸口被划开的口子没有合拢,头颅上的洞还在。那颗眼球还在转动,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沈鹿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再相信盲僧了。至少,今天不会。
她走下楼梯,推开医院的大门。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很亮,很刺眼。她的左眼看不见,右眼还能看到。她用一只眼睛看着这个世界,看着街道,看着天空,看着江牧。
江牧站在她身边,右手握着美工刀,左手托着受伤的左臂。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他的眼神很坚定。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去哪?”
沈鹿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便签本,写:“回按摩店。”
江牧写:“等盲僧?”
沈鹿写:“等我自己。”
她迈出了第一步。阳光在她的脚下投下一个黑色的影子,影子和她一起移动,一起走向未知的方向。
身后,废弃医院的楼顶上,那个歪斜的红色十字架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无声的颤抖。
时间在走。猎杀在继续。而她,不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