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公墓坐落在城东的一座矮山上,墓碑从山脚一排排延伸到山顶,像一级一级通往死寂的台阶。沈鹿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些灰色的石碑,阳光从山顶的方向斜射下来,把每一块墓碑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影子和影子叠在一起,在地面上织成一张黑色的网。
她沿着水泥路往上走。路两边种着柏树,树冠很密,把阳光切成无数细小的光斑,落在她的脸上、肩膀上、手背上。她的左眼瞳孔里的五道金色裂纹在光斑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像五颗被切割过的宝石。
她数着排数。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第十七排。
第十七排的墓碑比下面的更旧一些,石材表面长了青苔,有些碑文已经被风化得模糊不清。沈鹿从排头开始数,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第十八块。
墓碑是灰色的,花岗岩材质,表面很光滑,和周围的旧墓碑形成鲜明对比。不是新的,但被维护得很好,像是有人定期来擦拭。上面刻着字:“沈鹿,享年23岁,死于信任。”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墓志铭,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年龄,一个死因。
沈鹿蹲下来,把脸凑近墓碑,用视觉扫描石材的表面。不是普通的查看,是把视觉调到最敏锐的深度扫描——她能看到石材的晶体结构、表面涂层的厚度、刻字的深浅。墓碑的表面有一层透明的涂层,不是蜡,不是漆,是一种特殊的感光材料。这种材料在正常光线下是透明的,但当光线以特定角度照射时,它会显现出隐藏的信息。
她调整了头的角度。四十五度,正好。
涂层下方浮现出一行字,很小,很细,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死于味觉,觉醒情绪品尝。”
不是“死于信任”,是“死于味觉”。这块墓碑有两层信息——一层是给普通人看的,一层是给感知异常者看的。普通人看到的是“死于信任”,感知异常者看到的是真相——她第一次死亡的真正原因不是信任了不该信任的人,是她在某一次回溯中失去了味觉,觉醒了情绪品尝。那才是她的第一次死亡。
沈鹿把手放在墓碑上,用力推了一下。墓碑纹丝不动,不是推不动,是她推的方向不对。墓碑不是用来推的,是用来挖的。她蹲下来,用手开始挖坟土。
泥土是湿的,前几天下过雨,土壤还没有干透。她的手插进土里,指甲碰到小石子,发出无声的摩擦。她没有触觉,感觉不到泥土的冰冷和潮湿,只看到自己的手指在黑色的土壤里越陷越深,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指甲盖的边缘开始开裂。
江牧也蹲了下来,用没受伤的右手帮她挖。他的动作比她快,因为他有触觉,能感觉到土壤的质地,知道哪些地方松、哪些地方硬。他把大块的土块掰开,扔到一边,然后用手指探出棺材的大致位置。
棺材埋得不深。大约挖了二十厘米,沈鹿的手指就碰到了木头。木质的棺材板,很薄,已经腐烂了一部分,手指一按就碎。她沿着木板的边缘继续挖,把覆盖在上面的土层全部扒开。
棺材露出来了。不是标准的棺材形状,是一个长方形的木箱,长大约一米八,宽六十厘米,高四十厘米。木箱的表面涂了一层黑色的漆,漆面已经开裂,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材。
沈鹿用手抠住木箱盖子的边缘,用力往上抬。盖子很重,她的手指使不上力。江牧把手伸到盖子的另一侧,两个人一起用力,把盖子撬开了。
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一个铁盒。生锈的、方形的、大约二十厘米见方的铁盒。盒子的表面有一层红棕色的锈迹,像干涸的血。盒盖的边缘被焊死了,不是焊死,是锈死了。沈鹿把手指插进盒盖的缝隙里,用力往外掰。铁锈在指尖碎裂,发出细小的颗粒。她掰了两下,盒盖松了。
她打开铁盒。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条银项链,链子很细,吊坠是一个小圆牌,上面刻着一个字:“鹿”。一张照片,彩色,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卷曲。一封信,信纸是白色的,但已经发黄了,折了两折。
沈鹿先把项链拿出来,放在一边。银质的,吊坠的背面有刻字:“第一次回溯,第一次死亡,第一次觉醒。”三行字,字迹很小,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她没有放大镜,但她的视觉比放大镜更敏锐——她看到了那些字,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得像刀刻的。
她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成三排,背景是一栋白色的建筑。建筑的正门上方有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感知异常者收容中心”。不是医院,不是监狱,是收容中心。她的人被关在那里——不,不是关,是收容。收容的意思是把他们放在一个地方,不让他们出来,但也不杀死他们。等他们的感知能力成熟了,再收割。
沈鹿数了一下照片上的人数。第一排八个人,第二排八个人,第三排九个人,一共二十五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最大的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睁着的,但没有焦点,像在看着镜头后面的某个地方。
所有人的眼睛都被挖掉了。
不是拍摄时挖掉的,是照片拍完之后被人用笔涂黑的。黑色的墨水盖住了每一双眼睛,只留下两个黑洞。包括她自己。她站在第三排的最右边,头发比现在短一些,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嘴角没有笑,但也没有悲伤,只是一种空洞的平静。她的眼睛也被黑色墨水涂掉了。
沈鹿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潦草,但每一个字都能认出来:“第127次,你会站在这里。记住,你不是在救自己,你是在救所有被吃掉感知的人。”
她盯着这行字,手指在照片的边缘上轻轻摩挲。没有触觉,但她的视觉告诉她,照片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很光滑了,说明有人经常翻看这张照片。不是她,是盲僧。盲僧经常翻看这张照片,看那些被挖掉眼睛的人,看那些被她吃掉感知的人。
她把照片放在一边,拿起那封信。
信纸泛黄了,折痕很深,有些地方的纸已经被折断了。她展开信纸,把四角抚平,然后用视觉加读心能力翻译上面的文字。不是普通阅读,是深度解读——她的视觉能捕捉到纸张纤维上的每一滴墨水痕迹,她的读心能力能把那些痕迹转化为文字。
“沈鹿,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你已经是第N次回溯了。我是第一次的你。不是第一百二十七次,不是第零次,是第一次。那个还没有死过、还没有失去任何感官、还不知道什么是织网者的我。”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正躺在收容中心的床上。他们告诉我,我是‘感知容器’,可以承载无数次能力移植。他们在我身上做实验,一次又一次,直到我失去了味觉。那时候我才知道,我不是来治病的,我是来被收割的。”
“我选择死亡,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他们收集感知异常者,不是为了移植,是为了喂养‘盲僧’。盲僧不是人,是感知黑洞。它靠吞噬别人的感知来维持存在。它没有实体,没有意识,只有一个本能:吃。吃得越多,它就越强大。”
“杀盲僧的唯一方法,不是摧毁它的身体——它没有身体。是反向吞噬。用你的‘五感归一’去吞噬它。你是它唯一的同类,也是它唯一的天敌。你们都是感知的黑洞,只是你的黑洞还没有完全成型。”
“等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可能已经死了很多次,失去了很多感官,觉醒了很多能力。你可能已经不认识自己了。但请你记住一件事——你不是在救自己,你是在救所有被吃掉感知的人。”
“第一次的沈鹿”
沈鹿读完了信,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回铁盒,把项链挂在脖子上,把照片塞进口袋。
她站起来。
墓地四周站着几十个人。
不是活人,是尸体——不,是活人。他们的胸口在起伏,他们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们还有呼吸。但他们的眼睛是空的,不是被涂黑,是被挖掉了。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黑洞洞的凹陷,凹陷的边缘是疤痕组织,红色的、皱巴巴的,像被火烧过。
他们站在墓碑之间,有的在第三排,有的在第七排,有的在第十五排。他们站的姿势不一样,有人站着,有人靠着墓碑,有人坐在地上。但他们面对的方向是一样的——都面朝她。
沈鹿认出了他们。不是认识,是认出了。他们是照片里的人。二十五个人,全部在这里。不,不是二十五,是更多。她环顾四周,数了一下。四十七个,六十三个,八十五个,一百零七个,一百二十七个。一百二十七个人,一百二十七双被挖掉的眼睛。
一百二十七次死亡,一百二十七个被吃掉感知的人。不是他们的感知被吃了,是她的感知被吃了。每一次她失去一种感官,那种感官就会被盲僧吞噬。一百二十七次,她失去了一百二十七种感官——不,她只有五种感官。她不是失去了一百二十七种不同的感官,她是失去了一百二十七次同一种感官。她的味觉被吞噬了一百二十七次,她的嗅觉被吞噬了一百二十七次,她的触觉被吞噬了一百二十七次,她的听觉被吞噬了一百二十七次。每一次死亡,每一次回溯,她的感官都会被重新生成,然后再次被吞噬。
盲僧不是在等她死第六次,盲僧是在等她觉醒五感归一。因为五感归一是盲僧唯一无法吞噬的东西——它太大了,太亮了,太完整了。如果盲僧吞噬了五感归一,它就不再是一个黑洞,它会变成一个宇宙。
沈鹿站在原地,和那些空洞的眼眶对视。那些眼眶里没有眼球,但她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注视——不是看,是感知。他们虽然失去了视觉,但他们还是能“感觉”到她。因为他们的感知没有被完全吃掉,只是被借用了。盲僧借用了他们的视觉,但还留给他们一些别的东西——也许是触觉,也许是听觉,也许是某种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的感知。
江牧拉了拉她的手臂。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便签本,江牧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沈鹿摇头。她也不知道。她挖坟的时候,他们可能就已经站在这里了,只是她太专注于铁盒和信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动静。她也听不到脚步声——即使他们走来,她也听不到。
她重新抬头,扫视那些空洞的眼眶。一百二十七个眼眶,一百二十七个被盲僧吃掉视觉的人。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排排被风干的标本。他们的嘴唇紧抿着,没有任何表情。他们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梦中挣扎。
沈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对照着那些脸。第三排中间的那个老人——他在。第七排左边第二个女人——她在。第十五排最右边的那个小孩——他也在,比照片里长大了一些,但眼眶还是空的。
她把照片放回口袋,走到最近的那个人面前——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眼眶空洞。她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脸,但手指在距离他皮肤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看到了——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肌肉,不是血管,是一种透明的、流动的光。盲僧的感知。盲僧通过他的身体在感知世界。
沈鹿收回手,后退了一步。
她转身看向江牧。江牧的右手握着美工刀,左手托着受伤的左臂。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他的眼神很坚定。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走?”
沈鹿摇了摇头。她不能走。这里有一百二十七个被盲僧吃掉视觉的人,他们的眼睛还活着——不,他们的视觉还活着,只是不在他们的眼眶里。盲僧把他们的视觉放在了别的地方,也许是某个容器里,也许是她自己的眼睛里。
沈鹿蹲下来,重新打开铁盒,把信又读了一遍。这一次她不是读字,是读纸。纸张的纤维里可能还残留着一些她之前没读到的信息。她的视觉扫描着每一根纤维,每一个墨迹的颗粒。
信纸的最下方,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字。不是用墨水写的,是用针尖刻的:“盲僧的真身不在未来,不在过去,在现在。在你心里。”
沈鹿盯着这行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信放回铁盒,盖上盖子,站起来。
她转身看向那些空洞的眼眶。一百二十七个眼眶,一百二十七个被吃掉视觉的人。他们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森林。风从山脚吹上来,吹动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角。沈鹿看不到风的声音,但她看到了——树叶在摇晃,草丛在起伏,那些人的头发在飘动。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她不需要等下午两点,不需要等那个每天来按摩的客人,不需要等盲僧来找她。她需要去找盲僧——不是用脚走,是用感知。她的视觉已经进化到了可以看到时间裂缝的程度,她的读心可以听到濒死之人的最后一句话,她的情绪品尝可以尝出忠诚和背叛的味道,她的触摸读记忆可以看到物体上残留的最后画面。
五种能力,五种感官,五道金色裂纹。她已经是半个五感归一了。她只差最后一步——失去视觉,然后觉醒。
但她不会失去视觉。她不会死第六次。她会用现在这双眼睛,去看盲僧的真身。
沈鹿转身,朝公墓的大门走去。江牧跟在她身后,右手握着美工刀,左手托着受伤的左臂。一百二十七个空洞的眼眶注视着她的背影,目送她消失在铁门外。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十一点零三分。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两个小时五十七分钟。距离回溯还有十三个小时五十七分钟。
她打字,给那个匿名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他们了。一百二十七个。你把他们的眼睛都吃了。”
回复:“不是吃,是借用。我借用他们的眼睛来看着你。你走的每一步,我都在看。你哭的每一次,我都在看。你死的每一次,我都在看。”
沈鹿打字:“你在哪?”
回复:“在你身后。”
沈鹿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江牧,只有铁门,只有那些空洞的眼眶。
她打字:“你不在这里。”
回复:“我无处不在。”
沈鹿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朝山下走去。她的左眼瞳孔里的五道金色裂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五条有生命的河流。她的头还在疼,那种像有人用电钻在太阳穴上打孔的剧痛,从左眼蔓延到后脑勺,再从后脑勺蔓延到脊椎。
她知道,她快没有时间了。
但她不需要时间。她只需要一件事——找到盲僧。然后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