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屋檐很窄,只能勉强挡住雨水。沈鹿和江牧蹲在屋檐下,背靠着墙。雨已经停了,但屋檐上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他们面前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沈鹿看不到水花的声音,但从水面震动的频率判断,水滴的速度很均匀——每秒一滴。
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便签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字迹很潦草,因为她没有触觉,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只看到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你是感知异常者。你已经死过三次,失去了味觉、嗅觉、痛觉。你觉醒的能力是‘假死’——你死了之后能活过来,但会失去一段记忆。刚才你被人刺穿了心脏,然后复活了,忘了过去二十四个小时。”
她把便签本递给江牧。江牧接过本子,一行一行地读。他的眉头皱着,不是怀疑,是在理解。他的左肩还在疼——不,他没有痛觉,他的肩膀不疼,但他能看到绷带上渗出的血迹。那是证据,证明他受过伤。
他写:“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鹿写:“因为我也是一样的。我也是感知异常者。我已经死过一百二十七次,失去了味觉、嗅觉、触觉、听觉。我觉醒的能力比我失去的感官还多。盲僧——就是刚才用刀刺你的人——是未来的我。她需要我死第六次,失去视觉,然后和我融合。”
江牧盯着“一百二十七次”这个数字,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便签本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写:“你怎么知道你死过一百二十七次?”
沈鹿写:“因为盲僧告诉我的。也因为我在假林姐的记忆里看到了证据。墙上刻着一百二十七个‘正’字,每一个代表我的一次死亡。”
江牧写:“假林姐是谁?”
沈鹿写:“林姐的双胞胎妹妹。假扮了林姐三年。她已经死了。”
江牧写:“谁杀的她?”
沈鹿写:“组织。她体内有毒药。”
江牧放下笔,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平稳,眉头从紧皱变成了微皱。他在消化这些信息——不是怀疑,是接受。因为他自己的身体已经在告诉他,这些是真的。他胸口的疤,左肩的枪伤,失去痛觉的事实,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不是普通人,他曾经死过,然后又活了过来。
他睁开眼,写:“盲僧为什么要杀我?”
沈鹿写:“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让你失忆。你是我的盟友。你记得的事情越多,我就越不容易绝望。她切断了我的盟友,我就只能独自面对。”
江牧看着这行字,眉头又皱了一下。他写:“我不是你的盟友。我不记得你。”
沈鹿写:“但你还在帮我。你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我,你没有举枪,没有离开,只是跟着我走。这说明你的身体记得我,即使你的大脑不记得。”
江牧盯着“你的身体记得我”这几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写:“我能帮你什么?”
沈鹿看着这行字,手指在笔上停了一下。她写:“你活着就是帮我。”
江牧读到了这行字,嘴唇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弧度。他写:“活着很简单。”
沈鹿写:“对你来说很简单。对我来说不是。”
她把便签本收起来,站起来,伸出手。江牧握住她的手,也被拉了起来。两个人站在屋檐下,面对着空荡荡的街道。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对面楼的墙壁照成金黄色。空气中有一种雨后泥土的味道——沈鹿闻不到,但她看到了空气中的水汽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转身,朝废弃公寓的方向走去。江牧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她听不到,但她看到了地面上的积水在震动——一圈一圈的波纹从他的脚下向外扩散。
他们走进了那栋废弃公寓。楼梯间的灯全坏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勉强照亮台阶。沈鹿爬上四楼,推开那间空房间的门。假林姐的尸体还躺在地上——不,不是地上,是椅子上。她还瘫在那把椅子上,姿势和沈鹿离开时一模一样。七窍流血,鼻梁塌陷,脸色灰白。血已经干了,在脸上结成一层黑色的壳。
沈鹿蹲下来,把手指放在假林姐的额头上。
触觉补偿能力启动——她读到了假林姐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不是记忆,是视觉残留。假林姐的大脑在死亡前的最后一秒,还保留着视网膜上的最后一张图像。
那张图像是一个地下室。不是按摩店的地下室,是另一个,更大,更暗。墙壁是灰色的水泥,没有粉刷。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墙上刻着很多“正”字——不是刻的,是用刀划的。每一个“正”字有五笔,每一个“正”字代表一次死亡。沈鹿数了一下——二十五个“正”字,外加两笔。一百二十七次。
每一个“正”字旁边都有一种感官的名称。味觉、嗅觉、触觉、听觉。前四个名称被用红笔划掉了,只剩第五个——“视觉”——还亮着。
视觉。她的视觉。盲僧要的视觉。
沈鹿把手从假林姐的额头上移开,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累。她已经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没有睡觉了,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她感觉不到疼痛,但从视觉上,她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转身,准备叫江牧离开。
然后她停住了。
江牧站在门口,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她读唇,但读不出来——因为他的嘴唇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蓝色线条,不是实体的嘴唇,是光。他的声音变成了光,蓝色的光,从他的嘴里飘出来,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在空中蜿蜒,然后消散。
沈鹿眨了眨眼。蓝色线条消失了,嘴唇又变回了嘴唇。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当她转头看向窗户时,她又看到了——阳光变成了气味。不是光,是气味,黄色的、浓稠的雾气,从窗户里涌进来,在房间里慢慢扩散。她闻不到那些气味,但她看得到它们——黄色的,像雾霾,像硝烟,像硫磺。
感官混淆。
她失去了嗅觉和听觉的补偿能力开始反噬。不是她的能力消失了,是她的感官——她仅存的视觉——开始越界。她的视觉不再只接收光信号,它开始接收声波、气味分子、温度变化。所有的信息都涌进了同一条通道——她的眼睛。她看到声音,看到气味,看到温度,看到一切她不应该看到的东西。信息过载,五感即将归零。
沈鹿捂住眼睛,蹲下去。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视觉皮层正在处理听觉信息,听觉皮层正在处理嗅觉信息,嗅觉皮层正在处理触觉信息——整个大脑变成了一团乱麻,每个区域都在做不该做的事情。
江牧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沈鹿读不到——她看到的是蓝色线条,不是嘴唇。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五次之后,她睁开眼。
蓝色线条消失了。黄色雾气也消失了。世界恢复了正常——至少看起来正常。
江牧的嘴唇在动:“你怎么了?”
沈鹿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便签本,手还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感官混淆。我快失去视觉了。”
江牧盯着这行字,眉头皱得很紧。他写:“还有多久?”
沈鹿写:“不知道。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
江牧写:“够吗?”
沈鹿写:“够找到盲僧。”
她站起来,把便签本塞回口袋。假林姐的尸体还瘫在椅子上,脸上全是黑色的血痂。沈鹿没有再看了,她转身走出房间,走下楼梯,来到一楼。
手机亮了。
不是电话,是直播链接。沈鹿点开,屏幕出现了一个画面——盲僧坐在镜头前。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面具,也没有隐形眼镜。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和沈鹿的一模一样。她坐在一把木椅上,背景是一面灰色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
盲僧的嘴唇在动。沈鹿的读心能力自动将她的声音翻译成文字泡,浮现在屏幕下方。
“沈鹿,你的第五次猎杀还剩6小时。我给你一个机会——找到我的真身,杀了我,你就能结束一切。线索在你第一次死亡的地方。”
画面切换了。
不是盲僧的脸,是一座墓地。墓碑是灰色的,上面刻着字。沈鹿把手机屏幕凑近,读出了那些字:“沈鹿,享年23岁,死于信任。”
她的墓地。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的。她的名字,她的年龄,她的死因——死于信任。她信任过谁?林如?林微?江牧?还是她自己?不,她从来没有信任过自己。她只信任过那些在她身边待了足够久的人,而那些人都背叛了她。
沈鹿盯着屏幕上的墓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记忆,是直觉。她第一次死亡的地方,不是公寓,不是医院,不是按摩店。是墓地。她第一次死亡后,被人埋在了那里。然后她被挖出来,被复活,被抹除记忆,被重新投入猎杀游戏。一次又一次,一百二十七次。
她不知道是谁埋的她。也许是织网者,也许是盲僧,也许是她自己。
沈鹿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看向江牧。江牧站在她身后,右手还握着那把美工刀,左手托着受伤的左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去哪?”
沈鹿写:“墓地。我第一次死亡的地方。”
江牧写:“你知道在哪?”
沈鹿写:“不知道。但盲僧会告诉我。”
她走出废弃公寓,站在阳光下。阳光很亮,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左眼瞳孔里的五道金色裂纹照得闪闪发光。裂纹在阳光下微微跳动,像五条有生命的河流。她的头还在疼,那种像有人用电钻在太阳穴上打孔的剧痛,从左眼蔓延到后脑勺,再从后脑勺蔓延到脊椎。她的视觉偶尔还会出现蓝色的线条和黄色的雾气,但她学会了忽略它们——它们只是信息,不是威胁。
江牧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他用没受伤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薄荷糖——就是之前他给沈鹿吃过的那盒。盒子里还剩两颗。他倒出一颗,递给沈鹿。
沈鹿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没有味道,但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的感觉——那种沙沙的、粗糙的、一点点变小的感觉——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她抬头看天。云层已经散尽了,天空是深蓝色的,太阳在正南方,离正午还有一段时间。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九点四十分。距离下午两点还有四个小时二十分钟。距离回溯还有十五个小时二十分钟。
她打字,给那个匿名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墓地在哪?”
回复几乎是立刻来的:“城东,青山公墓。第十七排,第十八个墓碑。”
沈鹿看着这个地址,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地图。青山公墓,城东,距离她当前位置大约七公里。走路需要一个半小时。她没有车,没有钱,没有手机信号——不,她有信号,但只能收到盲僧的消息。
她打字:“你在那等我?”
回复:“我一直在那等你。每一百二十七次,我都在那等你。”
沈鹿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看向江牧。她用口型说:“走。”
江牧点了点头,跟着她一起走上了街道。
阳光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短。沈鹿走在前面,江牧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她听不到,但她的视觉告诉她,地面上的积水在震动——一圈一圈的波纹,从她的脚下向外扩散,和江牧的波纹交汇在一起,形成更复杂的图案。
她走了一个小时。从城西走到城东,穿过十几条街道,经过几十个路口。路上没有车,没有人,没有狗,没有猫。整座城市像一座被废弃的主题公园,所有的设施都在运转——路灯亮着,红绿灯交替闪烁,LED屏滚动着广告——但没有任何生命。猎杀游戏把这座城市清空了,只留下她、江牧和盲僧。
青山公墓的大门是铁艺的,黑色,生锈了。门没有锁,沈鹿推开了一扇,铁门发出“吱呀”的声音——她看不到声音,但从门板的震动判断,那声音应该很响。她走进去,沿着水泥路走了大约两百米,来到第十七排。
墓碑排列得很整齐,一排一排的,像一列列沉默的士兵。沈鹿从第一排开始数,第一,第二,第三——走到第十七排,停下。她从排头开始数墓碑,第一,第二,第三——第十八个。
墓碑是灰色的,花岗岩材质,表面很光滑,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上面刻着字:“沈鹿,享年23岁,死于信任。”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墓志铭,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年龄,一个死因。
沈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的表面。指尖触碰花岗岩的瞬间,触觉补偿能力启动——她读到了这块墓碑最后被触摸时的记忆。
不是她被埋的时候,是最近的一次。一只手,戴黑色手套,在墓碑上轻轻拍了拍。那只手的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和她的一模一样。盲僧来过这里,不久之前。她来这里做什么?来确认她的第一次死亡?来祭奠过去的自己?还是来等现在的自己?
沈鹿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她看着墓碑上的字,脑子里在想一件事——死于信任。她信任过谁?林如?林微?江牧?还是她自己?不,她从来没有信任过自己。她只信任过那些在她身边待了足够久的人,而那些人都背叛了她。但死于信任不是因为她信任错了人,是因为她信任了人本身。信任是一种需要付出代价的行为,而她付了一百二十七次。
江牧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墓碑上的字。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你的?”
沈鹿点了点头。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墓碑的底座上摸索。底座有一个缝隙,很细,几乎看不见。她把手指伸进缝隙里,摸到了什么东西——一张纸,折得很小,塞在缝隙的最深处。
她把纸掏出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第127次,你会站在这里。记住,你不是在救自己,你是在救所有被吃掉感知的人。”
沈鹿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不是对盲僧的愤怒,是对自己的愤怒。她死了那么多次,失去那么多东西,觉醒了那么多能力,但从来不是在救自己。她是在救别人——那些和她一样的感知异常者,那些被织网者猎杀的人,那些被盲僧当作燃料的眼睛。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沈鹿把纸折好,塞进口袋。她站起来,转身,准备离开。然后她停住了。
墓地四周站着几十个人。不是活人,是尸体——不,是活人,但他们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他们站在墓碑之间,一动不动,面朝她的方向,像在看她。他们的嘴唇紧抿着,没有任何表情。他们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颤抖。
感知丧尸。
盲僧夺走了他们的视觉,用他们的眼睛来“看”世界。他们是盲僧的摄像头,遍布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监视着每一个猎物。
沈鹿盯着那些空洞的眼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盲僧不需要眼睛来看东西,她用江牧的能力——视觉补偿。那她要这些人的眼睛做什么?不是为了看,是为了连接。她通过这些人的眼睛,连接到了整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她能看到一切,听到一切,知道一切。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网络。每一个被夺走视觉的人,都是这个网络的一个节点。
沈鹿后退了一步,江牧挡在了她面前,右手举着美工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走。”
沈鹿没有犹豫。她拉起江牧的手,转身跑了。身后的感知丧尸没有追,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用空洞的眼眶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墓地的铁门外。
跑出公墓,沈鹿停在一棵大树下,弯着腰,大口喘气。她的心跳很快,颈侧的血管在剧烈跳动。她的头更疼了,那种电钻打孔的感觉从太阳穴蔓延到了整个左脸。她的视觉又开始出现幻觉——声音变成了蓝色的线条,气味变成了黄色的雾气,温度变成了红色的光晕。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大脑冷静下来。
过了大约一分钟,她睁开眼。幻觉消失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十点四十五分。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三个小时十五分钟。距离回溯还有十四个小时十五分钟。
她打字,给那个匿名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墓地。我看到了那些人。你夺走了他们的视觉。”
回复:“不是夺走,是借用。我借用他们的眼睛来看你。每一次你看不见的地方,都有我的眼睛在看着你。你从来没有真正独自一人过。”
沈鹿盯着“从来没有真正独自一人过”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她打字:“你在哪?”
回复:“在你身边。”
沈鹿抬头,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江牧站在她身边,只有那些感知丧尸站在墓地深处,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她听不到,但看到了树叶在摇晃。
她打字:“你不在这里。”
回复:“我无处不在。”
沈鹿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看向江牧。江牧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嘴唇上干裂的血痕还没有脱落。他的左肩上的绷带又渗出了血——不是伤口裂开了,是刚才跑动的时候扯到了。沈鹿从口袋里掏出新的纱布,重新包扎了一遍。
包完之后,她站起来,看向远方。公墓在身后,城市在前方。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必须在失去视觉之前,找到盲僧的真身。
不是无处不在的盲僧,是那个有实体的盲僧。那个在时间裂缝里住了不知道多久的盲僧。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老了几岁的盲僧。
沈鹿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江牧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阳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条黑色的河流,在地面上流淌。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