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悬停在半空中。不是缓慢下落,不是被风吹偏,是完完全全地静止。每一滴雨水都像一个被冻住的水晶,悬浮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在沈鹿面前三厘米处、有的在十米外。光线穿过水滴时发生了折射,在空气中形成了无数个细小的彩虹,像被打碎的万花筒。
沈鹿站在静止的雨中,呼吸。她的呼吸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因为她不在这个时间流速里。她被拉进了另一个维度——时间夹缝。这里的时间是独立的,不和外界同步。她可以在这里待一分钟、一小时、一天,而外面的世界只会过去一秒。
一个人从雨幕中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脚步很轻,踩在水洼上,但没有溅起水花,因为水洼里的水也是静止的。她走到沈鹿面前,停下。面具——白色的,光滑的,没有任何装饰。她伸出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面的脸,和沈鹿的脸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形,同样的颧骨,同样的嘴唇轮廓。但那双眼睛——沈鹿之前看到的是纯白色的,但现在不是了。盲僧从眼睛里取出了什么东西,然后用手指捏着,递到沈鹿面前。那是两片白色的隐形眼镜,薄得像蝉翼,在静止的空气中微微反光。
隐形眼镜下面的眼睛,是棕色的。
和她自己的眼睛颜色一模一样。
盲僧眨了眨眼,那双棕色的眼睛看着沈鹿,没有情绪。不是冷漠,不是温柔,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像一面没有反光的镜子。
沈鹿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些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细节。左眼眼角有一颗小痣,右眉眉峰比左眉高一点,上嘴唇比下嘴唇薄一点,鼻梁左侧有一个极小的凹陷——那是小时候摔跤留下的。所有的细节都一样,但不是完全一样。盲僧的脸比她老几岁,眼角有细纹,嘴角有法令纹,皮肤的光泽比她暗淡一些。那张脸是几年后的她的脸,是经历过更多死亡、更多绝望、更多孤独之后的脸。
盲僧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开口说话。沈鹿的读心能力自动启动,文字泡浮现在盲僧头顶。
“你已经回溯过127次,不是4次。每次回溯我都会抹除你的部分记忆,让你以为自己是第一次。因为只有‘无知’的你,才会在绝境中觉醒新的能力。你现在的五感补偿能力,都是我逼出来的。”
127次。
沈鹿盯着这个数字,脑子里没有炸开。不是因为她不震惊,是因为她已经猜到了。从纸板上的字、从医疗记录的照片、从镜子里的自己,她已经在脑子里拼凑出了真相。现在盲僧只是确认了她已经知道的事情。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耳朵——不是听不见,是她在问:你在说什么?
她听不见盲僧的声音,但她的读心能力一直在工作。每一个文字泡都准确地浮现在盲僧头顶,一行接一行,像字幕。沈鹿读完了那些字,然后抬起头,盯着盲僧的眼睛。
棕色的眼睛,和她的一模一样。但那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东西——没有恐惧,没有期待,没有疲惫,没有疯狂。只有一种透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一个已经死过127次的人,不会再对任何事情感到惊讶。
沈鹿冲上前,伸手掐住了盲僧的脖子。
她的手指用力合拢,指甲陷进皮肤里。她看不到盲僧的脸被掐得发紫——因为她看到自己的手指穿过盲僧的脖子,像穿过一团烟雾。没有阻力,没有体温,没有任何接触感。盲僧的脖子是透明的,她的整具身体都是透明的。
不是实体。盲僧没有实体。她只是一个意识,一个被时间裂缝困住的残留意识。她可以说话,可以看到,可以思考,但不能再触摸任何东西。她的身体是由时间本身构成的,不是血肉。
沈鹿松开手,后退一步。她的手指上什么都没有,连一粒灰尘都没有。盲僧的脖子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一个红印都没有。
盲僧的嘴唇又动了。文字泡:“你碰不到我的。我不是活人,我也不是死人。我是你留在时间裂缝里的一个影子。你每一次回溯,都会留下一个我。127次回溯,127个我。但只有我留了下来,其他的都被时间冲走了。”
沈鹿盯着这些字,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不是对盲僧的愤怒,是对自己的愤怒。她创造了这一切。她每一次选择死亡,每一次选择回溯,每一次选择“再试一次”,都会在这个时间裂缝里留下一个副本。127个副本,127个她,127个疯狂程度不同的她。而最强的那个活了下来,变成了盲僧。
盲僧又开口了。文字泡:“我需要你死第六次,失去视觉,然后你就会觉醒‘五感归一’——你将不再需要任何感官,直接感知真相。那是我一直追求的绝对领域。”
沈鹿冷笑了一下,用口型说:“如果我拒绝呢?”
盲僧看着她的口型,笑了。那个笑容和她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不是她的笑容,是另一个人的。盲僧的文字泡:“那我会杀了江牧,让你愧疚到自杀。”
沈鹿的瞳孔收缩了。她转头看向江牧——江牧还站在她身后,保持着刚才奔跑的姿势,嘴唇微张,眼睛睁着,右手举着枪。他的身体也被时间暂停了,像一尊蜡像。但他的胸口没有刀,没有伤,没有血。他还活着。
至少现在活着。
沈鹿转回头,盯着盲僧的眼睛。她用口型说:“你不会杀他。”
盲僧的文字泡:“为什么?”
沈鹿用口型:“因为你杀不了他。你不是实体,你碰不到任何东西。你只能控制时间,但不能改变物质。你不能把刀插进他的胸口,因为你的手会穿过他。”
盲僧的笑容消失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文字泡:“你说得对。我碰不到他。但我可以暂停时间,然后用你的手去杀他。”
话音刚落,沈鹿的右手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她的手在动,是时间在牵引她的手。她低头看到自己的右手正慢慢抬起来,手里握着那把美工刀——从按摩店带出来的那把,刀刃很薄,很锋利。刀尖对准了江牧的胸口。
沈鹿用左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右手腕,用力往下压。两条手臂在对抗——不是肌肉在对抗,是意志在对抗。盲僧控制着她的右手,她控制着自己的左手。两个她,在争夺同一具身体。
盲僧的文字泡:“你拦不住的。你的意志没有我强。我已经存在了比你更久的时间。”
沈鹿没有回答。她咬紧牙关,左手的手指深深陷进右手腕的皮肤里。指甲掐破了皮肤,血渗出来,滴在地上。她感觉不到疼,但看到了血。那些血在静止的空气中凝成一颗颗红色的珠子,悬停在手腕上方,不往下落。
僵持了大约十秒。
然后时间夹缝碎裂了。
不是慢慢裂开,是瞬间崩碎。像有人用锤子砸碎了一块玻璃,碎片四散飞溅。雨滴开始下落,砸在沈鹿的脸上、头发上、肩膀上。她听到了——不,她听不到。但她的视觉告诉她,雨滴落地的声音应该很响,因为水花溅得很高。
江牧的胸口插着一把刀。
不是美工刀,是另一把,更长、更粗、刀刃上有血槽。刀从胸口的正中央刺入,贯穿了胸腔,刀尖从背后露出来。血从伤口涌出来,不是滴,是喷。暗红色的血液像被打开了阀门的水管,喷了沈鹿一脸。
江牧的嘴唇在动。沈鹿读唇:“……别……”
不是“别管我”,不是“别死”,只有一个字——“别”。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沈鹿跪在地上,双手按住江牧的伤口。她没有触觉,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只看到血从指缝间继续往外涌。她低头看着那些血,看着它们和雨水混在一起,汇成一条淡红色的河流,流向路边的下水道。
她抬头看盲僧。盲僧站在原地,纯白色的眼睛——不,她又戴上了隐形眼镜,眼睛变成了纯白色。她的嘴唇在动,文字泡:“这是第一次警告。下一次,刀会刺得更深。”
沈鹿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盲僧的眼睛,盯着那两片纯白色的隐形眼镜,盯着眼镜后面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棕色眼睛。她记住了那双眼睛里的每一个细节——眼角细纹的走向,瞳孔边缘的颜色,虹膜上的纹理。
那是她的眼睛。是几年后的她的眼睛。
盲僧转身,走进了雨幕中。她的身体在雨中慢慢变淡,像一幅正在被水洗掉的水彩画。先是手,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躯干,最后是脸。那双纯白色的眼睛是最后一个消失的部分,它们在空气中停留了两秒,然后像两盏被关掉的灯一样,熄灭了。
沈鹿跪在雨中,双手还按在江牧的伤口上。
江牧的嘴唇已经不再动了。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嘴唇从红色变成了紫色。他的呼吸——沈鹿看不到他的胸口在起伏。她把手从伤口上移开,伸到他的鼻子下面。没有气流。她又把手放在他的颈侧,寻找脉搏。没有跳动。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沈鹿盯着那双散了的瞳孔,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空白。像有人把她脑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她坐在雨中,雨滴落在她身上,把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她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鞋子里的水往外溢。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个被遗忘在雨里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雨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照下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眨了眨眼,感觉到了阳光的温度——不是触觉,是她看到了自己的皮肤在阳光下变白了一点。
她低头看江牧。江牧还躺在地上,胸口的血已经不再流了——不是止住了,是流干了。他的脸变成了蜡一样的白色,嘴唇是灰紫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珠。
沈鹿伸手,把江牧的眼睛合上。手指触碰到他的眼皮,冰冷而僵硬。她没有触觉,但她的视觉告诉她,他的皮肤已经失去了弹性,像一块被放了很多天的肉。
她站起来。
腿是软的,膝盖在发抖,但她站住了。她低头看着江牧的尸体,脑子里没有在想任何东西。没有在想盲僧,没有在想猎杀游戏,没有在想接下来的十六个小时。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下了。不是因为她想起了什么,是因为她面前的路被堵住了。不是实体的堵,是时间的堵。空气中的时间裂缝突然增多了,从一条变成了几十条,从几十条变成了几百条。它们像蜘蛛网一样布满了她面前的空间,每条裂缝后面都有一双纯白色的眼睛在看着她。
盲僧。不是一个盲僧,是很多个。127个盲僧,127个时间裂缝,127个未来的她。
沈鹿站在这些眼睛中间,仰头看天。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道道探照灯。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不是刚才碎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碎的。裂纹从屏幕的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把屏幕分成了两半。但屏幕还能亮,她看到了时间。早上九点二十五分。距离下午两点还有四个小时三十五分钟。
她打字,给那个匿名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你杀了他。”
回复:“我告诉过你,我会的。”
沈鹿打字:“他不是你的目标。我才是。”
回复:“他是你的软肋。我切掉你的软肋,你才能变成我。”
沈鹿盯着“你才能变成我”这六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她打字:“我不会变成你。”
回复:“你会的。每一个你都会。只是时间问题。”
沈鹿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回江牧身边。她蹲下来,从他口袋里掏出那盒薄荷糖——就是之前他给她吃的那盒。盒子里还剩三颗。她倒出一颗,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她尝不到薄荷味,尝不到甜味,什么都尝不到。但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的感觉——那种沙沙的、粗糙的、一点点变小的感觉——她的触觉还没有完全失去。
糖化了。
沈鹿站起来,把糖盒放回江牧的口袋。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美工刀,把刀刃推出几格。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光,很亮,很刺眼。
她转身,朝着那条最宽的时间裂缝走去。
裂缝在她靠近时变宽了,像一扇门被推开。裂缝后面的纯白色眼睛眨了眨,然后消失了。不是离开,是后退。盲僧在等她进去。
沈鹿站在裂缝前,深吸一口气。她的左眼瞳孔里,五道金色裂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和裂缝边缘的光晕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时间的。
她迈出一步,走进了裂缝。
时间夹缝内部没有颜色。不是黑色,不是白色,是透明。一种彻底的、绝对的透明,像走进了真空。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高低,只有无限延伸的虚空。沈鹿的脚踩在虚空上,没有触感,但她能看到自己的脚印——不是脚印,是时间的波纹,从她落脚的地方向外扩散,一圈一圈的,像石头丢进水里。
盲僧站在她面前。不是之前那个穿黑色外套的盲僧,是另一个。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是干的,脸上没有面具,也没有隐形眼镜。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和她的一样。她的表情——不是平静,是一种近乎慈悲的温柔。
盲僧的嘴唇动了。文字泡:“你终于进来了。”
沈鹿用口型:“这是哪里?”
盲僧的文字泡:“时间夹缝的内核。我住的地方。我住了——我也记不清多久了。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沈鹿用口型:“你杀了他。”
盲僧的文字泡:“我没有杀他。是你杀的。我用你的手刺的刀。”
沈鹿盯着这行字,手指握紧了美工刀。她知道盲僧说的是真的——她的手自己动了,是盲僧控制了她的手。但刀是她握的,力是她用的,血是她手上的血。在法律上,她是凶手。在道德上,她也是。因为她的意志没有盲僧强,她没有拦住自己的手。
她用口型:“我不会原谅你。”
盲僧的文字泡:“你不需要原谅我。因为我就是你。你原谅我,就是原谅你自己。”
沈鹿没有回答。她举起美工刀,刀尖对准了盲僧的胸口。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不是因为她的意志变强了,是因为盲僧没有阻止她。
盲僧的文字泡:“你刺不中我的。我没有实体。”
沈鹿用口型:“我知道。但我可以刺我自己。”
她把刀尖转过来,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盲僧的文字泡停了一秒。然后:“你不会的。”
沈鹿用口型:“你确定?”
刀尖抵在左胸,心脏的位置。她能感觉到刀尖刺破了衣服,刺破了皮肤——不,她感觉不到疼痛,但她看到了血。一滴血从刀尖刺入的地方渗出来,在白色的衣服上绽开一朵红色的花。
盲僧的文字泡:“你疯了。”
沈鹿用口型:“我是你教出来的。”
盲僧沉默了。这是她第一次沉默。不是因为她无话可说,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沈鹿在做一件她没有预料到的事情——用自己作为武器。如果沈鹿死了,第六次死亡,失去视觉,觉醒五感归一。但觉醒之后,盲僧能不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取决于沈鹿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盲僧需要沈鹿自愿。
沈鹿用口型:“放我回去。让我去杀你。”
盲僧的文字泡:“你杀不了我。你没有那个能力。”
沈鹿用口型:“我有。我有你的能力。你是从未来的我那里得到的,我是从过去的你那里继承的。我们是一样的。”
盲僧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好。我放你回去。但你要记住——你还有十六个小时。在这十六个小时里,你会失去更多东西。然后你会选择死亡。就像你之前一百二十七次做的那样。”
沈鹿用口型:“那我们走着瞧。”
盲僧挥了一下手。时间夹缝崩碎了,沈鹿被弹了出来,跌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雨已经停了,天空放晴了,阳光照在她身上,把湿透的衣服烤出一层白雾。
她爬起来,回头看。
江牧的尸体还躺在那里。胸口的刀还在,血已经干了,在衣服上结成一层黑色的壳。他的眼睛闭着——她之前帮他合上的。
沈鹿走过去,蹲下来,把他左肩上的绷带解开。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硬得像一块木板。她把它从伤口上揭下来,扔在地上。伤口——子弹打穿的地方——已经不流血了,伤口边缘的皮肤翻开着,露出下面的红肉。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新的纱布——是从按摩店带出来的——开始重新包扎。一圈一圈,一松一紧。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包扎一个死人,但她还是在包。也许是因为她不相信他已经死了。也许是因为她不想相信。
包完了。
沈鹿站起来,转身离开。她没有回头。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建筑之间回响。她听不到那些回声,但她的视觉告诉她,地面上的积水在微微震动——有人在走,但不是她。是另一个人,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她停下,抬头。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不是盲僧,是另一个人。穿着警服,左肩有伤,右手拿枪。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江牧。
不是尸体,是活着的江牧。他站在那里,胸口没有刀,没有血,连衣服都是干的。
沈鹿盯着他,瞳孔收缩。她低头看地上——刚才江牧躺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刀,没有血,没有尸体。只有一摊雨水,在阳光下慢慢蒸发。
她明白了。时间夹缝里的那一切,不是真的。盲僧在时间夹缝里创造了那个场景,让她相信江牧死了,让她绝望,让她崩溃。但她没有崩溃,她把刀对准了自己,逼盲僧放她出来。
时间夹缝里的时间是假的。江牧没有死。
沈鹿站在原地,看着街对面的江牧。江牧也看到了她,他走了过来,嘴唇在动:“你去哪了?”
沈鹿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便签本,写:“去见盲僧了。”
江牧看着这行字,眉头皱了起来:“你见到她了?”
沈鹿写:“见到了。她是未来的我。”
江牧盯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写:“她长什么样?”
沈鹿写:“和我一样。但更老。”
江牧写:“她说什么?”
沈鹿写:“她说我会死第六次。她说我会变成她。”
江牧写:“你不会。”
沈鹿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坚定,不是在安慰她,是真的相信她不会。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相信她。也许是因为他替她挡过枪,也许是因为他和她铐在一起走了那么久,也许只是因为他是那种人——那种相信一个人就会一直相信下去的人。
沈鹿写:“你走吧。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江牧看着这行字,摇了摇头。他写:“我不走。我要看着你赢。”
沈鹿盯着“赢”这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她写:“好。那你就看着。”
她把便签本收起来,转身朝着按摩店的方向走去。江牧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她听不到,但她看到了——地上的积水在震动,一圈一圈的波纹从他的脚下向外扩散。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阳光下的空城里。
沈鹿不知道接下来的十六个小时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死第六次。至少,不会是因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