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世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略显疲惫。他把拖着的重物扔在山洞口附近，然后站在那里，四下看了看，目光扫过魏哲和钟卉藏身的岩石，停顿了那么一两秒。
魏哲屏住呼吸，握紧了手里的树枝。钟卉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邝世安似乎没发现他们，转身进了山洞。过了一会儿，他拿着猎枪和短刀出来，短刀上还在往下滴血。他在洞口积雪上擦了擦刀，插回腰间。
然后，他走到那帆布包裹前，蹲下身，开始解开。
帆布掀开一角。
魏哲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面，是一个人！不，准确说，是一具尸体。穿着和昨晚地窖里那个“山魈”差不多的破烂衣服，满脸血污，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显然是被拧断了。
又是谁？
邝世安在尸体上摸索了一阵，这次似乎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皱了皱眉，重新用帆布把尸体裹好，拖到旁边一个雪堆后面，用积雪草草掩盖。
做完这些，他站在山洞前，点燃一支烟，默默地抽着。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他的侧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又异常清晰。像这座山的一部分，冰冷，坚硬，充满未知的危险。
魏哲明白了。昨晚那个“山魈”不是偶然。这山里，还藏着别的“东西”。可能是逃犯，可能是疯子，可能是任何被社会遗弃、在这里弱肉强食的人。而邝世安，他对这一切了如指掌。他出去，是“清理”周围潜在的威胁？还是……在寻找什么？
他到底是什么人？守山人？猎人？还是……这座山的“清道夫”？
烟抽完了，邝世安踩灭烟头，转身对着岩石方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过来：
“出来吧。躲那儿不冷吗？”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魏哲心里冰凉，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他示意钟卉别动，自己拄着树枝，慢慢从岩石后走出来。
邝世安看着他，脸上没什么意外。“醒了？腿怎么样？”
“还死不了。”魏哲走到他对面几米外停下，保持着安全距离。“刚才那是什么人？”
“谁知道。也许是之前哪个倒霉鬼，困死在山里的。”邝世安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这山里，偶尔会有这种‘东西’。饿极了，什么都干得出来。昨晚那个，还有刚才这个，可能是一伙的，也可能不是。谁知道呢。”
“你杀了他们。”魏哲盯着他。
“不然呢？等他们来杀我，或者杀你们？”邝世安扯了扯嘴角，“这地方，没法律，没道理。谁狠，谁活。”
“你经常这么干？”魏哲问。
邝世安沉默了几秒钟，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说呢？”
他没有否认。魏哲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亡命徒。那三百万，恐怕只是个开始，或者说，一个稳住他们的借口。他的真正目的……
“你到底想带我们去哪儿？”魏哲直接问，“这不是下山的路。你一直在绕。”
邝世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上下打量着魏哲，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你比我想的聪明点。也沉得住气。”
“回答我。”魏哲握紧树枝。
“去哪儿？”邝世安看向白茫茫的山林深处，眼神有些飘忽，“去一个……能拿到更多钱的地方。”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三百万，是买路钱。是你们俩的命钱。”邝世安转回头，看着魏哲，一字一句地说，“但你们身上，带着的，不止是你们的命，还有别人的‘买命钱’，对吧？”
魏哲浑身一震，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清楚。”邝世安向前走了一步，魏哲下意识后退，腿伤让他差点摔倒。
“魏哲，恒昌贸易项目经理。上个月，你们公司经手的那批精密仪器，在海关被扣了，理由是涉嫌走私违禁品。但实际上，那批货里，夹带了别的东西，对吧？价值远超三百万的东西。而你们俩，就是负责‘送货’的人。结果，出了岔子，货没送出去，你们还被人盯上了，所以才急着跑路，慌不择路，跑到了这老山里。我说得对不对？”
魏哲脸色惨白如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钟卉也从岩石后冲了出来，惊恐地看着邝世安：“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知道？”邝世安嗤笑一声，“因为，等你们的人，联系不上你们，自然会查。查你们的车，查你们最后可能去的地方。这方圆百里，能藏人的地方不多。我这儿，虽然偏，但也不是没人知道。总有人，会找过来问问。而我，恰好，认识其中几个‘问问’的人。他们开的价，可比三百万高多了。”
魏哲如坠冰窟。原来如此！原来他根本不是临时起意勒索，他是早就知道了！他在等，等他们自投罗网，或者，等买主找上门！他之前所有的拖延、绕路，都是在等，等一个更稳妥的时机，或者等另一边的联络！
“你是他们的人？”魏哲嘶声问。
“我谁的人也不是。”邝世安摇头，“我就是个生意人。谁给的钱多，我就把货给谁。本来，我想着等你们的人找过来，或者等你们熬不住，自己说出来那批货藏哪儿了。没想到，你们嘴还挺硬。不过没关系，现在，我有更好的主意了。”
他再次逼近一步，眼神里闪烁着贪婪和冷酷的光。“告诉我，那批货，你们藏哪儿了？是在车里，还是你们随身带着？或者，扔在了这山里的某个地方？”
“我们没有货！”钟卉哭喊，“那批货我们根本没拿到！我们是被陷害的！”
“陷害？”邝世安像是听到了笑话，“小姑娘，到了这地步，说谎就没意思了。你们开的车，是特意选的，性能好，能跑山路。你们带的行李不多，但都是值钱玩意儿。还有，”他目光如刀，刺向魏哲，“你腿伤了，烧得迷糊的时候，嘴里念叨的可不是胡话。你说了‘货’，说了‘老地方’，说了‘标记’。”
魏哲脑袋嗡嗡作响。他高烧时说胡话了？泄露了信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魏哲咬牙坚持，“我们只是普通生意人，出了车祸，被你救了，你想勒索我们，我们认了。三百万，我们给你。其他的，没有！”
“没有？”邝世安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这山里，别的没有，就是地方大，藏东西方便，找东西也‘方便’。我可以慢慢找。至于你们……”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反正，买主只要‘消息’，没说要活口。死人有时候比活人老实。”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杀意，毫不掩饰地从邝世安身上散发出来。
魏哲知道，图穷匕见了。没有退路了。
他看了一眼钟卉，钟卉眼里满是绝望和恐惧，但对他轻轻点了点头。夫妻之间，有时候不需要言语。
“好吧。”魏哲忽然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像是认命了。“你赢了。货不在我们身上，也不在车里。我们把它藏起来了。”
邝世安眼睛一亮：“藏哪儿了？”
“离这里不远，一个地方，只有我知道。”魏哲说，“我可以带你去。但你必须保证，拿到货之后，放我们走。钱我们照给，三百万，一分不少。”
“你先说地方。”邝世安很谨慎。
“说了你也不知道。那地方没名字，但我认得路。”魏哲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腿，“我现在这样，走不远。你想快点拿到货，就带我去。不然，你就慢慢在这大山里找吧，看是你先找到，还是盯上那批货的其他人先找到你。”
这是威胁，也是赌注。赌邝世安的贪婪，赌他对那批货的急切，也赌他对“其他人”的忌惮。
邝世安盯着魏哲，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半晌，他点了点头：“行。你带路。别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我要先处理一下腿，不然走不了。”魏哲提出要求。
邝世安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铁盒，扔给他。“快点。”
魏哲打开铁盒，里面是上次用的那种褐色药粉。他卷起裤腿，露出肿胀发亮的伤口。脓液更多了，味道很难闻。他咬咬牙，把药粉撒上去，然后用撕下的干净布条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他疼得额头青筋直跳，但一声没吭。
钟卉在一旁帮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包扎好，魏哲撑着树枝站起来，试了试，依旧钻心地疼，但勉强能走。
“方向。”邝世安端起猎枪，示意。
魏哲辨了辨方向，指着东南方：“那边，大概还要走两个小时。”
“走。”
三人再次上路。这一次，气氛完全不同了。邝世安端着枪，跟在魏哲身后一步之遥，目光锐利如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钟卉搀扶着魏哲，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不只是因为疼痛，更是因为紧张。
魏哲走的很慢，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他指的路越来越偏，越来越难走，很多时候甚至没有路，需要在密林和乱石中穿行。邝世安没有催促，只是紧紧跟着，但魏哲能感觉到，身后的枪口，始终若有若无地对着自己的后背。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来到一处陡峭的山崖下。这里背风，积雪相对较薄，露出黝黑的岩石。
“就在这上面。”魏哲指着山崖上方，那里有几块突出的巨石，形成一个天然的平台。
“上面？”邝世安抬头看了看，山崖不算特别高，但很陡，覆盖着冰雪，攀爬困难。“你爬上去藏的？”
“当时车还没完全掉下去，我爬出来，顺手扔上去了。”魏哲面不改色地撒谎，“用防水袋包好的，应该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