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魏哲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神却冰冷地望向门外那个忙碌的背影。“他不会轻易杀我们。我们活着,他才能拿到钱。而且,他需要我活着指路,或者打电话。”
“可是三百万……”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魏哲低声道,眼神闪烁,“而且,谁给谁钱,还不一定呢。”
钟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魏哲附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他不是普通山民。他右手虎口,有很厚的老茧,那是长期用枪留下的。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脚步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山里人。还有,他磨刀、擦枪的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让人害怕。”
“你是说……”
“这山里,恐怕藏着他的秘密。”魏哲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木屋,“一个独居男人,守着这条路,用这种方式‘挣钱’……我们不是第一个,也未必是最后一个。”
钟卉吓得捂住嘴。
“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魏哲眼中掠过一丝狠厉,“他贪财,这就是他的弱点。明天上路,山路难行,又是大雪……会发生什么,谁知道呢?”
“阿哲,你的腿……”
“放心,疼不死。”魏哲咬牙,“比起死,疼算什么。小卉,你记住,明天不管发生什么,跟紧我,见机行事。还有,那个信标,一定藏好。”
钟卉用力点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外间,铲雪的声音停了。邝世安扛着铁锹走进来,看到相拥的两人,没什么表情,把铁锹靠在墙边,拍了拍身上的雪。
“早点休息。明天要赶路。”
他走到壁炉边,又添了块柴,然后抱着猎枪,在椅子上坐下,闭上了眼睛。
炉火映着他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长夜,再次降临。这一次,屋里的三个人,各怀鬼胎。
后半夜,魏哲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不是风声,是某种……摩擦声,很轻,很规律,从外间传来。
他轻轻挪动身体,腿上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是邝世安。他还没睡。他在做什么?
魏哲慢慢、慢慢地转过头,透过门缝往外看。
油灯还亮着,光线昏暗。邝世安背对着里屋,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擦拭。动作很慢,很仔细。
魏哲眯起眼睛,适应着光线。他看清楚了,邝世安擦拭的,不是猎枪,而是一把刀。一把短刀,刀身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邝世安擦得很认真,从刀柄到刀尖,一遍又一遍。然后,他举起刀,对着灯光看了看,伸出拇指,在刀刃上轻轻试了试。
魏哲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把刀,他白天没见过。藏在哪里?
擦完刀,邝世安把它别在后腰,用衣服下摆盖好。然后,他拿起猎枪,开始检查。拉枪栓,退子弹,又一颗颗压进去。整个过程流畅无声,带着一种冷酷的韵律感。
做完这些,他吹熄了油灯。
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壁炉里将熄未熄的炭火,发出暗红的光。
魏哲躺在黑暗里,睁大眼睛,毫无睡意。身旁,钟卉似乎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但魏哲知道,她也没睡,她的身体绷得很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魏哲以为天快亮了的时候,外间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脚步声。很轻,很慢,朝着里屋门口而来。
魏哲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悄悄摸向枕头下的折叠刀。钟卉的呼吸也停住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门缝下,透进来一点点模糊的光,是炭火的微光映出一个人影的轮廓。
那人影在门口站了很久,一动不动,仿佛在倾听。
魏哲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他死死咬住牙,控制着呼吸。
终于,人影动了。他没有推门,而是转身,脚步声又渐渐远离,回到了外间椅子那里。
然后是椅子轻微的吱呀声,他坐下了。
魏哲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不是要动手。他只是在确认,确认他们是否睡着,是否安分。
这个邝世安,警惕性高得可怕。
天,快亮吧。
第二天,天色依旧阴沉,但雪确实停了。风也小了很多,只是偶尔卷起地面上的浮雪。
邝世安早早起来,煮了点热汤。三个人沉默地吃完。气氛比前一天更加凝重和诡异。
“收拾一下,准备走。”邝世安说。他已经全副武装,厚厚的旧棉袄,扎紧的裤腿,背着猎枪,腰间鼓出一块,是那把短刀。他还用绳子编了两个简陋的雪地拖板,上面铺了块塑料布和旧毯子。
“你要用这个拉他?”钟卉看着那粗糙的拖板,有些不安。
“不然呢?背着他,我们都得死在半路。”邝世安语气平淡,“把他扶上去,绑紧。你跟着我,踩我的脚印。”
魏哲的腿根本没法受力,在钟卉和邝世安的搀扶下,艰难地挪到拖板上。邝世安用绳子将他上半身和拖板捆在一起,防止滑落。动作谈不上温柔,但很牢固。
“走吧。”邝世安把拖板的绳子套在自己肩上,像拉雪橇的狗。他试了试力道,拖板在压实了的雪面上滑动起来,比预想的要省力些。
钟卉赶紧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后面。
木屋被抛在身后,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山林中。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邝世安沉重的呼吸、拖板摩擦雪地的沙沙声,和脚踩进积雪的咯吱声。
山路早已被积雪覆盖,根本看不出哪里是路。邝世安却走得很笃定,他专挑树木稀疏、坡度较缓的地方走,有时甚至会停下来,观察一下树木的朝向或者岩石的形态,然后调整方向。
“邝大哥,你对这里真熟。”钟卉没话找话,试图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住了几十年,能不熟吗。”邝世安头也不回。
“你一直一个人?没想过下山?”
“下山?”邝世安嗤笑一声,“下山做什么?看人脸色,挣几个辛苦钱,还不如在山上自在。”
“可山上……多孤单啊。”
“孤单好。清静。”邝世安顿了顿,忽然说,“人多了,事就多。麻烦。”
这话意有所指。钟卉抿了抿嘴,不敢再搭腔。
魏哲躺在拖板上,随着颠簸,腿上的伤口一阵阵剧痛。他咬紧牙关忍着,眼睛却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前面的邝世安。
邝世安选择的路线确实偏僻,很多地方看起来根本不像有路,但他总能找到可以下脚的地方。他的体力也好得出奇,拉着一个人,在深雪里走了快两个小时,速度虽然不快,但步伐一直很稳。
这个人,绝不简单。
又走了一段,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斜坡。这里的雪更深,几乎没到大腿。邝世安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喘息声也重了。
“休息一下。”他把拖板停在一棵大松树下,解开肩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从怀里摸出水壶,喝了几口。
钟卉也累坏了,靠着树干喘气。魏哲趁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观察四周。
这里已经是在半山腰,回头望去,来时的路早已被树林和雪掩盖。远处山峦起伏,一片银装素裹,看不到任何人烟迹象。
“还要走多久?”魏哲问。
“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山脚。”邝世安抹了把脸上的汗,“山下有个废弃的护林站,那里有旧电话线,运气好能扯出点信号。没有的话,就得再往前走,到老省道那边,可能有路过的车。”
“你不是说认识老猎道吗?这条路可不像是常有人走的。”魏哲盯着他。
邝世安喝水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他:“老猎道是捷径,但不好走。拉着你,走不了。这条路绕远,但平缓些。”
理由听起来合理。但魏哲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这个方向,似乎并不是朝着山下有村落的地方。
休息了十来分钟,邝世安起身。“继续走。赶在天黑前到不了地方,麻烦就大了。”
他重新套上绳索,用力往前拉。拖板在深雪里艰难滑动。
又走了约莫一个小时,进入一片茂密的杉树林。树木高大,枝叶遮蔽了大部分天光,林子里显得格外昏暗。积雪没那么深了,但地上满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乱石,行进更加困难。
邝世安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怎么了?”钟卉紧张地问。
邝世安没说话,示意她安静。他慢慢放下绳索,摘下背上的猎枪,端在手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
“有东西。”邝世安压低声音,眼睛盯着左前方的密林深处。
钟卉吓得缩了缩脖子,靠近拖板。魏哲也紧张起来,手摸向藏在袖口里的折叠刀。
“是……是什么?熊吗?”钟卉声音发颤。
“不知道。但不止一个。”邝世安的声音很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兴奋,“待在原地,别动,别出声。”
他端着枪,弓着腰,像一只老猫,悄无声息地朝那个方向摸去,很快就被树木挡住身影。
林子里只剩下魏哲和钟卉。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钟卉紧紧抓住魏哲的手,两人都能感觉到对方手心的冷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邝世安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声音。
“他……他不会丢下我们吧?”钟卉带着哭音。
“不会。”魏哲紧盯着邝世安消失的方向,“他要的是钱。我们死了,他拿不到钱。”
话虽如此,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浓。这太像是一个圈套了。故意引开,然后……
就在此时,左前方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树枝被踩断!
紧接着,是邝世安的一声低喝,和什么东西快速奔跑、穿过灌木的哗啦声!
“啊!”钟卉短促地惊叫一声,捂住嘴。
魏哲握紧了刀。
脚步声快速接近!不止一个方向!
“蹲下!找掩护!”魏哲对钟卉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