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哲靠在床头,听着外间传来细微的响动,是邝世安在走动,收拾东西。他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这个邝世安,太镇定了。救了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个重伤,他看起来毫不惊讶,也毫不慌乱,一切都处理得有条不紊,甚至……过于熟练了。
还有他看人的眼神,不像普通山民。
钟卉动了一下,慢慢醒过来,眼神有些迷茫。“阿哲?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魏哲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小卉,你觉不觉得,这个邝大哥,有点怪?”
钟卉揉着眼睛坐起来:“怪?哪里怪?他不是救了咱们吗?”
“是救了咱们。但他一个人住在这深山老林,看到我们出现,一点不惊讶。还有,他处理伤口的手法,太熟练了,不像普通山里人。而且……”魏哲顿了顿,“他看我们的眼神,不像在看落难的人,倒像在看……货物,或者别的什么。”
钟卉被他说的有点发毛,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也压低声音:“你别瞎想,人家救了咱们,咱们感激还来不及。这地方与世隔绝的,人有点怪也正常。可能他就是性格孤僻。”
“希望是我想多了。”魏哲闭上眼睛,额头上都是虚汗。“但我总觉得不安。这地方,这天气,还有这个人……小卉,我们得小心点。”
“嗯。”钟卉点头,握紧他的手,“等你伤好点,雪停了,咱们马上就走。”
外间,邝世安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慢慢地磨着一把砍柴刀。嚯,嚯,嚯……单调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回荡。
他的眼睛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眼神空茫,又似乎穿透了风雪,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磨刀声不急不缓,持续了很久。
雪又下了一天一夜,终于有了渐小的趋势。但风依然很大,卷着地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雾障,能见度很低。
魏哲的烧退了些,但腿伤更严重了,红肿蔓延到膝盖,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钟卉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喂水喂饭,擦洗身体。邝世安话很少,大部分时间要么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要么在屋里做些琐事,磨刀,劈柴,检查那杆老猎枪。
第三天早上,风停了。雪也彻底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些惨白的天光。
邝世安推开木门。积雪几乎堵到门框一半高,门外是一片耀眼的、令人窒息的纯白世界,寂静无声。
“雪停了。”他说,像是自言自语。
钟卉脸上露出喜色:“那……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下山了?邝大哥,你能送我先生去医院吗?求求你了!”
邝世安没回头,望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山岭。“路埋了。这么深的雪,走不了。”
“那……那怎么办?”钟卉的喜色僵在脸上。
“等。”邝世安只说了一个字,拿起门边的铁锹,开始清理门口的积雪。
钟卉的希望落空,眼圈又红了。她回到里屋,看着床上脸色潮红、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的魏哲,无声地流泪。
魏哲醒着,听到了外面的对话。他握住钟卉的手,声音虚弱但清晰:“小卉,别哭。会有办法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的外套内侧口袋,有个夹层,你摸摸看。”
钟卉疑惑地看着他,依言摸索,在外套内衬一个很隐蔽的地方,摸到一个硬硬的、扁扁的东西。她掏出来,是一块用塑料薄膜紧紧包裹的、火柴盒大小的黑色物体。
“这是……”
“卫星定位信标,防水防震的,电量应该还有。”魏哲声音更低了,“打开侧面那个红色小开关。如果有救援队在搜救,可能会收到信号。这是最后的保障,本来不想用……”
钟卉的手有点抖,但还是按照魏哲说的,打开了那个不起眼的红色开关。信标上一个绿色的小灯微弱地闪了一下,然后转为缓慢的、有节奏的闪烁。
“藏好,别让他看见。”魏哲叮嘱。
钟卉赶紧把信标塞回原处,心跳得厉害。她看着魏哲,忽然觉得自己的丈夫有点陌生。他怎么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他们只是普通的生意人,急着去临州谈一笔合同……
“阿哲,你……”
“别问。”魏哲打断她,眼神复杂,“等我们安全出去了,我再告诉你。现在,尽量表现得正常点,别引起他怀疑。”
钟卉把疑问压回肚子里,点了点头。
中午,邝世安煮了一锅稀薄的粥,里面扔了几片干菜叶子。三个人沉默地吃着。魏哲胃口很差,只喝了几口。
吃完饭,邝世安忽然说:“你的伤,再拖下去,腿保不住,命也可能保不住。”
钟卉手一抖,碗里的粥洒出来一些。
“我知道。”魏哲平静地说,“邝大哥,你有话直说吧。要怎么样,才肯冒险送我们下山?”
邝世安抬起眼皮,看着他。那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在魏哲脸上刮过。“下山,风险很大。这么大的雪,我自己一个人都未必走得出去,何况还要带着你。搞不好,三个人都得埋在山里。”
“所以?”
“所以,得加钱。”邝世安慢慢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救命是救命,送命是送命。价钱,不一样。”
钟卉忍不住了:“邝大哥,你要多少钱,我们给你!只要你能送阿哲去医院,多少钱都行!”
“你们有多少?”邝世安问。
魏哲按住钟卉的手,直视邝世安:“你要多少?”
邝世安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钟卉问。
邝世安摇摇头。
“三十万?”魏哲声音沉了沉。
邝世安还是摇头,手指晃了晃。“三百万。”
“什么!”钟卉失声叫道,几乎跳起来,“三百万?你……你抢劫啊!”
魏哲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邝世安,刚才那点虚弱和疲惫消失了,眼神变得锐利。“邝大哥,这个玩笑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邝世安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舔了舔勺子,“你的命,值这个价。你太太的命,也值。两条命,加一条腿,三百万,不贵。”
“我们没有三百万。”魏哲冷冷地说。
“你们有。”邝世安放下碗勺,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一直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让魏哲感到危险的光。“魏哲,临州恒昌贸易公司的项目经理,对吧?上个月刚做成了一笔大单,奖金不少。钟卉,婚前叫苏晚晚,父亲是做建材生意的,虽然不大,家底也算殷实。你们俩开的车,是去年新买的,落地四十多万。三百万,对你们来说,虽然肉疼,但拿得出来。”
魏哲和钟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怎么知道?”钟卉声音发抖。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邝世安慢慢靠回椅背,重新摸出烟袋,“我还知道,你们急着赶去临州,不是因为什么合同。是因为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惹了不该惹的人,急着跑路,对吧?”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炉火偶尔爆出噼啪一声。
魏哲的手,悄悄摸向枕头下面。那里,藏着他偷偷从行李里摸出来的一把折叠刀。
“别乱动。”邝世安眼皮都没抬,仿佛看到了他的小动作,“你那把小刀,没用。”
他指了指靠在墙边的猎枪。“那个,才有用。”
魏哲的手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邝世安,胸膛起伏。“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邝世安点燃卷烟,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我就是个住在山里的老光棍。偶尔救个把人,挣点辛苦钱。不过,我眼睛不瞎,耳朵也不聋。”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你们那车,掉下去的时候,我听见声音了。本来不想管,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你们偏偏爬上来了。我看了你们的车,虽然撞烂了,但牌子不错,里面东西也好。你们穿的衣服,料子讲究。还有你们说话的口音,做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落难了,跑到我这破地方,是你们的运气,也是我的运气。”
“你想怎么样?”魏哲一字一句地问。
“不怎么样。拿钱,救人。公平交易。”邝世安吐出烟圈,“三百万,买你们俩平安下山,送你到医院。钱到,我立刻动身。雪虽然大,但我认识一条老猎道,能绕下去,就是费点劲。”
“我们没带那么多现金。”
“转账。”邝世安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屏幕碎了的智能手机,晃了晃,“这里没信号,但下山就有了。到了有信号的地方,你们打电话,让人转钱。到账,我走人。不到账……”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魏哲大脑飞速转动。这个邝世安,绝不是普通山民。他观察入微,心思缜密,而且心狠手辣,狮子大开口。三百万,几乎是他们现在能动用的全部流动资金。
不给,他和钟卉很可能死在这里。给了,就能活吗?到了有信号的地方,他会不会还有别的花样?
“我们怎么相信你?”魏哲问。
“你们只能信我。”邝世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因为你们没得选。要么,赌一把,给我三百万,换一条生路。要么,就赌这腿上的伤,赌这天气,赌会不会有人来找你们。你觉得,哪个赢面大?”
魏哲沉默了。他看了一眼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钟卉,又看了看自己肿得发亮的腿。伤口一阵阵抽痛,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好。”魏哲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三百万。我给你。但你必须保证,安全送我们到山下医院。”
“痛快。”邝世安把烟头按熄在桌上,“那就这么说定了。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只要天气还行,我们就走。”
他起身,拿起猎枪,走到门边,又回过头,补充了一句:“对了,晚上睡觉警醒点。这山里,不太平。有时候,比人可怕的东西,多的是。”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开始继续铲雪。
屋里,钟卉扑到魏哲身上,压抑地哭起来。“阿哲,怎么办?他……他是不是早就盯上我们了?他会不会拿到钱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