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他额头上又冒了汗。他直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粗陶碗,从水缸里舀了半碗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谢……谢谢你。”女人看着他,声音哽咽,“要不是你,我们今晚……”
“别说这些了。”邝世安打断她,用袖子擦了擦嘴,“你男人命大,卡成那样,又冻了这么久,居然还有气。”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丝毫未减的风雪,“这天气,没个两三天停不了。你们得在这儿待着了。”
“麻烦你了,大哥。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邝世安。这山就叫鹰喙岭,别人都叫我老邝。”
“邝大哥。我叫钟卉,这是我先生,魏哲。”钟卉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努力让自己镇定些,“今天真是……我们本来急着赶去临州,没想到导航错了路,拐到这老山路上,又遇到这天气,车一下子就滑下去了……”
“导航?”邝世安扯了扯嘴角,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这鬼地方,哪有什么导航信号。你们城里人,胆子也太大了。”
钟卉脸一红,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魏哲又呻吟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了几秒,才聚焦。“小卉……”
“我在这儿!阿哲,你感觉怎么样?”钟卉连忙凑过去。
“腿……疼……”魏哲想动,被钟卉按住。
“别动,骨头可能断了,邝大哥刚给你包扎好。”
魏哲这才看到屋里还有一个人。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站在窗边的邝世安。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个子不高,很精瘦,脸被山风和日头刻出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看不出情绪。
“多谢……大哥救命。”魏哲声音沙哑。
“凑巧。”邝世安走过来,把陶碗递给他,“喝点水。”
魏哲就着钟卉的手喝了几口,冰凉的水下肚,人清醒了些。他环顾四周。屋子很旧,木头墙壁被烟熏得发黑,家具简陋,除了桌椅板凳和这个壁炉,就只有一个老式碗柜和一张看起来硬邦邦的木板床。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和柴火。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灰尘、霉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和药味。
“这地方……就你一个人?”魏哲问。
“嗯。”
“没电?”
“以前有,变压器让雷劈了,半年没人来修。”邝世安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摸出烟袋,慢条斯理地卷起烟来。“点油灯。也挺好。”
魏哲和钟卉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屋里一时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哔剥声和窗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呼号。
“那个……邝大哥。”钟卉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这里有吃的吗?我们……我们可以买一点。还有,我先生的伤,需不需要……”
“吃的有,不多。这天气,我也出不去。”邝世安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浑浊的烟雾。“伤,我看了,骨头的事我治不了,只能等天晴了,想办法送他出去。能不能挺过去,看他自己造化。”
话说得直白又冷酷。钟卉脸色白了白,握紧了魏哲的手。
魏哲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邝世安,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有吃的就行。钱不是问题。”他想抬手摸口袋,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
“别乱动。”邝世安瞥了他一眼,“钱的事,不急。这荒山野岭的,有钱也没处花。”
他起身,走到碗柜前,拿出几个干硬的馍,又端出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放在桌上。“就这些。将就吧。”
馍很硬,咸菜齁咸。但饿极了的两人也顾不上了,就着热水,一点点啃着。
邝世安就坐在对面抽烟,看着他们吃,目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钟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魏哲倒是迎着他的目光,勉强笑了笑:“邝大哥一个人住这深山老林,不害怕?”
“怕什么?”邝世安弹了弹烟灰,“怕鬼,还是怕人?”
魏哲顿了顿:“都怕。这地方,看着就挺……孤僻的。”
“孤僻好。清静。”邝世安扯了扯嘴角,“人比鬼可怕。”
这话没法接。屋里又陷入沉默,只有咀嚼声和风声。
吃完了简陋的一餐,疲惫和伤痛一起袭来。魏哲又昏睡过去。钟卉守在他旁边,眼皮也开始打架。
“里屋有张床,你们俩去挤挤。”邝世安指了指旁边一个小门,“我在这儿将就一晚。”
钟卉犹豫了一下:“这怎么好意思……”
“去吧。你男人需要休息,你也累坏了。”邝世安的语气不容拒绝。
钟卉只好搀扶着魏哲,慢慢挪进里屋。里屋更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破衣柜,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床上铺着干草和一张看不清颜色的旧褥子。两人和衣躺下,几乎立刻就被沉重的睡意吞没。
外间,邝世安坐在椅子上,并没有睡。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进炉火。火光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明明灭灭。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听着里屋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鬼哭狼嚎的风雪。
不知过了多久,他极轻地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然后,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里屋门口,那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他静静站了一会儿,里面只有沉睡的呼吸。
他退回来,走到壁炉旁,蹲下身,伸手在炉膛内侧摸索了几下,一块砖头松动了。他小心地取下那块砖,手伸进后面的空洞,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东西。
他拿着那东西,走到桌前,就着昏暗的油灯光,一层层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把枪。一把老式猎枪,枪管黝黑,木质枪托磨得发亮。还有几发黄澄澄的子弹。
他拿起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又轻轻拉开枪栓,确认枪膛是空的。然后,他把一颗子弹压进弹仓,合上枪栓。
“啪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拿着枪,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枪横放在膝头。油灯的光把他佝偻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放大,晃动,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也像一个耐心的猎人。
风雪依旧,长夜漫漫。
魏哲是被疼醒的。小腿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搏动着的疼痛,像有烧红的铁钎在里面搅动。他倒吸一口冷气,睁开眼。
眼前是模糊的黑暗,过了一会儿,才适应。他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下是粗糙的干草,硌得生疼。钟卉蜷缩在他身边,睡得正沉,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这是哪儿?
记忆碎片涌上来:打滑的方向盘,失控的翻滚,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冰冷的雪灌进来,还有腿上传来的剧痛和禁锢感……然后是小卉的哭喊,她爬出去求救……再然后,是一个精瘦沉默的男人,背着他,在深雪里跋涉……
对了,是这山里的一个独居男人救了他们。
他试着动了动,腿上的疼痛立刻让他闷哼出声。
“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魏哲扭头,看到邝世安端着一个碗,靠在门框上,不知看了多久。天似乎亮了,有微弱的光从外间透进来,但里屋还是很暗。
“邝大哥。”魏哲努力想坐起来。
“别动。”邝世安走进来,把碗放在床边一个破凳子上,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糊状物,看不出是什么。“吃点东西。你发烧了,后半夜说的胡话。”
魏哲摸了摸额头,确实滚烫。他看向那碗糊,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接过来。温热的,没什么味道,但吃下去,胃里舒服了些。
“小卉……”他看向还在睡的钟卉。
“她累坏了,让她多睡会儿。”邝世安说着,很自然地在床边坐下,伸手掀开盖在魏哲腿上的毯子。
魏哲下意识想缩,但邝世安的手很稳,已经解开了绷带。伤口暴露出来,红肿得厉害,边缘有些发白。
“有点化脓。”邝世安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铁盒,又撒了些药粉上去。药粉刺激伤口,魏哲疼得浑身一颤,咬紧牙关没叫出声。
“你这伤,耽误不起。”邝世安重新包扎,动作熟练,“等雪停,我送你下山。但这天气,”他看了一眼钉死的窗户,“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魏哲没说话,只是看着邝世安低垂的脸。这个男人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透着山民的朴实和苦难,可那双眼睛……魏哲总觉得,那眼睛里藏着东西,很深,看不透。
“邝大哥一个人在这山里,靠什么过活?”魏哲问,声音因为发烧有些沙哑。
“以前砍柴,打猎,采点山货,去山下换东西。”邝世安包扎好,把毯子盖回去,“后来路改了,没人来了,就凑合过。山里饿不死人。”
“那多亏了邝大哥收留,不然我们夫妻昨晚肯定没命了。”魏哲真诚地说,“等下了山,我们一定好好报答你。”
“报答?”邝世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魏哲心里莫名一紧。“怎么报答?”
“钱,我们可以给你钱。”魏哲连忙说,“你要多少,只要我们拿得出。”
“钱……”邝世安慢慢重复这个字,嘴角似乎弯了弯,又似乎没有。“这地方,钱有什么用。买不来药,买不来吃的,也修不好路。”
“那……”
“先养着吧。”邝世安站起身,拿起空碗,“活着出去再说。”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