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一群看不见的野兽，在鹰喙岭的脊线上嚎叫。雪不是一片片落的，是整块整块从黑沉沉的天上砸下来，砸得那间孤零零的木屋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邝世安蹲在壁炉前，用铁钳拨弄着快要熄灭的柴火。火星子噼啪爆开，在他浑浊的眼珠里跳了跳。他没添柴，由着那点火光渐渐弱下去。这年头，连柴火都得省着用，谁知道这鬼天气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他起身走到窗边，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雾气。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翻滚的雪沫子，还有远处山影模糊的轮廓，像伏在黑暗里等着吃人的怪物。这条路，自从新省道从山那边穿过去，就鲜少有车来了。有时候一个月都见不到一盏车灯。
也好。清静。
他正要转身，视线里忽然撞进一点光。
那光在风雪里飘摇，昏黄，微弱，时隐时现，但确实在移动，正朝着木屋的方向来。不是车灯，车灯没这么暗，倒像是……手电筒。
邝世安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这种天气，这个时辰，步行上山？
他僵在窗边，看着那点光摇摇晃晃，越来越近。风声太大，听不见脚步声。直到那光几乎贴到门上，紧接着，敲门声响了。
笃，笃，笃。
不重，甚至有点犹豫。
邝世安没动。他盯着那扇厚重的老松木门，心脏在肋骨后面不轻不重地撞着。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急促了些，还夹杂着拍打门板的闷响。
“有人吗？开开门！帮帮忙！”
是个女人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带着哭腔，还有冻僵了的颤抖。
邝世安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慢慢走到门后，手放在门闩上，停了几秒，才缓缓拉开。
一股凛冽的风雪猛地灌进来，几乎把他推个趔趄。门口站着一个人，裹在一件过分宽大的男式旧军大衣里，头上包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结满了白霜。她手里攥着一只老式手电，光已经暗得快没了。她身后，是无边无际、咆哮着的黑暗。
“谢天谢地……”女人看到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邝世安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触手是冰凉的、湿透的衣料，还有衣料下筛糠似的颤抖。
“进来说。”他侧过身。
女人几乎是跌进来的。一进屋，扑面而来的暖意让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她踉跄到壁炉边，伸出几乎冻成青紫色的手，贪婪地靠向那点微弱的余热。
邝世安关上门，把风雪隔绝在外，世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柴火轻微的噼啪和女人粗重的喘息。他这才仔细打量她。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没什么血色，但即便狼狈成这样，也能看出原本清秀的轮廓。此刻她瘫坐在炉前的地板上，狼狈地扯下头上湿透的围巾，露出一头贴在额前的黑发。
“就你一个人？”邝世安问，声音在空旷的屋里显得有点沉。
女人猛地抬头，像是才想起什么，眼睛里瞬间涌上巨大的恐惧。“不，不是我一个人，我先生……我先生还在外面！我们的车，滑下山沟了！他腿被卡住了，出不来！我……我爬上来求救……”话没说完，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
“车在哪儿？”
“下面，老鸹坳那儿，离这儿大概……大概三四里地，我走了好久……”她语无伦次，手指向黑漆漆的窗外，“求求你，救救他，这么冷的天，他流血了，会冻死的！”
老鸹坳。邝世安知道那儿，山路一个急弯下面，很深，夏天都阴森森的。车掉下去，人还卡着，这天气……
“你一个人怎么上来的？”他问，目光扫过她沾满泥雪的裤腿和一双单薄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运动鞋。
“我……我不知道，我就想着要找人，要救他，一直往上爬……”女人抽泣着，肩膀耸动。
邝世安没说话，转身走到屋子角落，从一堆杂物里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急救箱，又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捆粗麻绳和一把长柄手斧。他动作不紧不慢，甚至有点过于从容了。
“有手电吗？亮一点的。”女人急切地问，看着那奄奄一息的火光。
“有。”邝世安从柜子里摸出个铁皮手电，按亮，光柱刺破昏暗。“走吧。”
女人挣扎着站起来，腿还在发软。邝世安又从门后摘下一件破旧的羊皮袄扔给她。“披上。”
她感激地看他一眼，裹上袄子。羊皮袄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牲畜的腥臊，但此刻无比温暖。
重新打开门，风雪再次怒吼着扑进来。邝世安把手电咬在嘴里，用绳子在两人腰间缠了几道，打了个结。“抓紧绳子，跟紧我，踩我的脚印。掉下去，咱俩都得完蛋。”
女人拼命点头，手死死攥住腰间的绳子。
下山的路比想象的更可怕。风是从侧面横着刮过来的，裹挟着坚硬的雪粒，打得人脸上生疼，眼睛都很难睁开。脚下根本看不见路，全是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女人差点摔倒，全凭腰间的绳子被邝世安拽住。
手电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之外是彻底吞噬一切的黑暗。女人紧跟在邝世安身后，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背影和沉稳迈出的脚步。他好像对这条路熟悉得可怕，即使在这种几乎无法视物的情况下，依然能准确地找到落脚点。
“就……就在前面！”女人突然嘶声喊道，手指着左前方。
手电光柱扫过去，隐约能看到陡坡边缘有新鲜的断裂痕迹和拖拽的辙印。光柱向下，在十几米深的坳底，一堆扭曲的阴影半埋在雪里，是一辆小轿车，侧翻着，车头撞瘪了，车窗全碎。
“阿哲！阿哲！”女人趴在坡边大喊。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
邝世安把绳子一头牢牢拴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我下去。你抓紧绳子，慢慢放。”
他顺着陡坡小心地往下滑，手电咬在嘴里，手斧别在腰后。坡很陡，覆盖着松软的雪，不时有小石头和雪块被他蹭落，滚下去发出空洞的响声。靠近车体，浓烈的汽油味混着血腥味冲进鼻子。
驾驶室那边严重变形，一个男人歪在里面，头耷拉着，毫无声息。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卡在变形的仪表盘下面，暗色的血在脚下积了一小滩，已经冻住了。
邝世安拍打他的脸。“喂。醒醒。”
男人没反应，但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邝世安试了试卡住他腿的地方，很结实。他抡起手斧，狠狠砍向那些扭曲的塑料和金属。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
砍了七八下，终于松动了些。他用力掰开，小心地把男人的腿挪出来。小腿那里一片血肉模糊，骨头可能断了。男人在剧痛中呻吟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忍着点。”邝世安用绳子在他腋下和胸口绕了几圈，捆紧，然后朝上面喊，“拉！慢一点！”
上面的女人用尽力气，和那棵松树一起，一点点把男人往上拖。邝世安在下面托着，防止他撞到石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昏迷的男人拖了上去。
女人扑到男人身上，又哭又喊。邝世安解开自己腰间的绳子，爬上来，喘着粗气，额头上都是汗，瞬间就在冷空气里变得冰凉。
“得赶紧回去，他失血不少，又冻了这么久。”邝世安抹了把脸，蹲下身检查男人的腿。伤得很重，但眼下只能简单处理。他用急救箱里的绷带和夹板做了临时固定，又从自己衬衣下摆撕下几条布，用力扎紧伤口上方止血。
“帮我把他背起来。”邝世安对女人说。
女人努力帮忙，把男人扶到邝世安背上。男人很沉，邝世安闷哼一声，站稳了，一手反托着男人的腿，一手拿着手电。“你拿着这个，照着路，跟紧。”
回去的路更加艰难。背着一个人，在深雪里跋涉，每走一步都耗尽全力。风更猛了，雪片子横着飞，像刀片一样割在脸上。手电的光越来越暗，电池快耗尽了。
女人跟在后面，几次差点掉队，全靠一股意志力撑着。她不时伸手托一下男人垂下的手臂，那手臂冰凉。
不知道走了多久，当那间木屋昏黄的窗户再次出现在视野里时，邝世安觉得自己也快到极限了。他踉跄着撞开门，把背上的男人卸在壁炉前的地板上，自己一屁股坐倒，大口喘气，肺里火辣辣地疼。
女人扑到男人身边，握住他冰冷的手，不停哈着气。“阿哲，阿哲，我们到了，安全了，你醒醒……”
邝世安喘匀了气，爬起来，往壁炉里添了几块柴，用铁棍拨弄，让火旺起来。然后他去打了盆热水，拿了干净的旧布。
“帮他擦擦，换掉湿衣服。我去找点药。”他把东西放下，转身走进里屋。
等他拿着一个落满灰尘的小铁盒和一瓶烈酒出来时，女人已经帮男人脱掉了湿透的外套和毛衣，用毯子把他裹了起来。男人依旧昏迷着，但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似乎好了一点点。
邝世安蹲下身，用烈酒清洗男人腿上的伤口。酒精刺激下，男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痛苦的呜咽，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迷茫地看着周围。
“阿哲！”女人抓住他的手，眼泪又掉下来。
“忍着点，不清理干净，这条腿保不住。”邝世安声音没什么起伏，手上动作利落。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能看到骨头。他从铁盒里拿出一些褐色药粉洒上去，然后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