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画了两块石头，形状和我们这块黑石头一模一样，但一块全黑，一块全白。阴阳石。
“所以，我们这块是阳石。”我看着脖子上的石头，“阴石丢了，可能就是石室里木匣中原来装的那个。现在阴石现世，所以门开了，这些东西跑出来了。”
“那怎么办？”沈小海问。
我爸继续往后翻，但后面是空白页。他想了想，把书倒过来，对着光看。在最后一页的背面，透过纸张，能看见淡淡的字迹，是反着写的。
“需以纯阳之血，绘‘封门符’于阳石之上，置于地脉之眼，可暂封三日。三日内，寻得阴石，阴阳相合，可永镇之。若三日未成，则符破，门永开，万劫不复。”
“地脉之眼在哪儿？”
我爸仔细辨认那些模糊的小字：“老鹰岩下，古树之根。”
“那棵树！”沈小海叫道，“壁画上那棵有脸的树！”
“可那棵树在哪儿？我们根本没见过。”
“也许……”我忽然想到，“也许它平时看不见，只有特定时间才能看见。笔记里说‘阴阳轮转，门开见天’。‘见天’可能不只是天亮，也可能是某种天象。”
我爸猛地抬头：“今天农历多少？”
我妈算了算：“六月十五。”
“月圆。”我爸站起来，“今晚就是月圆。如果‘见天’指的是月光照到……那棵古树可能只在月圆之夜，月光照到特定位置时才会显现。”
“可今晚有月亮吗？”沈小海看向洞外。天阴沉沉的，云层很厚。
“不知道。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们决定赌一把。天黑前，我们准备好一切：沈小海割破手指，滴了半碗血，我爸照着书上的图案，用毛笔蘸血在阳石上画符。血一碰到石头，就被吸收了，符咒呈现暗红色，微微发亮。
“有用。”我爸松了口气。
接着，我们带上所有能带的东西——刀、火把、食物、水，还有那本《镇山录》。铁门已经坏了，留在这儿也是等死，不如拼一把。
傍晚，我们出发去老鹰岩。这次走得格外小心，尽量绕开可能有那些东西出没的地方。天快黑时，到了岩下。月亮还没出来，云层依然很厚。
“等。”我爸说。
我们藏在岩石缝隙里，不敢生火，只能啃干粮。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山里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
晚上十点左右，云层散开了一条缝。月光漏下来，惨白惨白的，照在岩壁上。我们瞪大眼睛看着，但什么变化都没有。
“不是这里？”沈小海小声问。
“再等等。”
十一点，月亮升高了些，月光移到岩壁另一侧。那里有一片藤蔓，密密麻麻。月光照上去时，藤蔓的影子在岩壁上晃动，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像一张脸。
“是树！”我压低声音，“藤蔓后面的岩壁，形状像一张脸！”
我们轻轻靠近。藤蔓后面，岩壁上有一道裂缝，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月光正好照进裂缝深处，隐约能看见里面是空的。
“是这里。”我爸说，“我先进。”
他侧身挤进去，我们跟在后面。裂缝很窄，岩壁湿滑，走了大概十几米，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岩洞，有半个足球场大。洞顶很高，有月光从某个缝隙照下来，正好照在洞中央。那里，长着一棵树。
不，那不是普通的树。树干是深褐色的，树皮扭曲，形成一张巨大的人脸——眼睛、鼻子、嘴巴，惟妙惟肖，像是在沉睡。树枝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但枝干盘根错节，深深扎进岩壁和地面。
树根处，有一个石台。台上有一个凹槽，形状正好和阳石吻合。
“地脉之眼。”我爸深吸一口气，走向石台。
就在这时，洞里响起嘶哑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像有很多人在笑。岩洞周围的阴影里，亮起一个个“眼睛”——是瘦长鬼影，至少十几个，从暗处走出来，将我们围在中间。
它们没立刻攻击，只是围着，三个黑洞对着我们，像是在观察。
“把石头放上去！”我爸喊道，“快！”
我冲向石台，但最近的一个瘦长鬼影突然动了，细长的手臂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我侧身躲开，手臂擦过肩膀，火辣辣地疼。沈小海冲过来，一刀砍在那东西腿上，发出金属碰撞声，但砍进去一点，那东西嘶叫一声，后退了。
“它们怕刀！”沈小海喊，“刀上有我的血！”
他割破手掌，把血抹在刀上。刀身泛起微弱的红光。其他瘦长鬼影见状，有些迟疑，但没退。
“快去！”我爸也割破手，用血抹在铁锹上，和沈小海一起挡住那些东西。
我冲向石台，但另一个瘦长鬼影从侧面扑来。我挥刀砍去，它灵巧地躲开，细长的手指抓向我脖子。我低头躲过，但脖子上的红绳被扯断，阳石飞了出去，滚到树根底下。
“不！”我扑过去捡，但那些东西也动了，全部冲向树根。它们在抢石头！
混乱中，我看见一个瘦长鬼影捡起了阳石。但石头一碰到它的手，就发出“嗤”的烧灼声，那东西惨叫一声，扔掉石头。石头滚到树根另一侧。
我冲过去，但另一个更快，细长的手臂抢先一步，抓住了石头。这次它学聪明了，用一块布包着手去拿。石头在它手里，符咒开始发光，越来越亮。
“它在吸收阴气！”我爸喊，“快抢回来！石头一黑，就全完了！”
我拼命冲过去，但被两个瘦长鬼影拦住。沈小海想帮我，但被三个缠住。我爸那边也脱不开身。眼看那东西手里的石头越来越黑，符咒的光芒在减弱。
就在绝望时，洞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是念咒声。低沉，古老，用的是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但那些瘦长鬼影一听到这声音，全都僵住了，然后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岩洞入口。
一个人影站在那儿。穿着破烂的道袍，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石头，和我那块黑色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相反。
阴石。
那人举起阴石，念咒声越来越大。瘦长鬼影开始颤抖，然后一个接一个跪下，朝着那人——或者说，朝着阴石——跪拜。
“是你爷爷……”我爸喃喃道。
不，不是爷爷。爷爷早就去世了。但这个人……长得和爷爷照片上一模一样。
那人——或者说，爷爷——走进来，瘦长鬼影自动分开一条路。他走到树根前，从那个瘦长鬼影手里拿过阳石。阳石已经黑了一半，但一到他手里，黑色就开始褪去。
爷爷把阴阳两块石头合在一起。两块石头严丝合缝，成了一块完整的太极图。黑白交融，发出柔和的光。
他走到石台前，将合二为一的石头放进凹槽。正好吻合。
石头放进去的瞬间，整个岩洞震动起来。树根发出咔咔的响声，那张人脸一样的树皮开始变化，眼睛缓缓闭上，嘴巴也合拢，像是重新陷入沉睡。周围的瘦长鬼影发出痛苦的嘶叫，身体开始融化，变成一滩滩黑水，渗入地面。
震动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停止。洞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我们粗重的呼吸声。
爷爷——如果还能叫他爷爷——转过身，看着我们。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疲惫，也有悲伤。
“爸？”我爸颤声问。
“是我，也不是我。”爷爷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六十年前，我进了这个洞，就没能出去。我的身体死了，但我的魂被阴石困住，成了守门人。这六十年，我守着这道门，不让它完全打开。但阴石的力量在减弱，我快撑不住了。”
“那现在……”我看着石台上合二为一的石头。
“现在，门重新封上了。但只是暂时的。”爷爷走向我们，他的身影在变淡，像烟雾一样，“阴阳石必须有人看守。我守了六十年，该换人了。”
“不！”我爸冲过去，但扑了个空。爷爷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别难过。”爷爷最后的声音飘过来，“这是我选的路。你们好好活着，离开这座山，别再回来。门已经封了，但它们还没完全消失。山里的阴气，要很多年才会散尽。记住，别再让任何人找到这里。”
说完，他彻底消失了。
岩洞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和石台上那块发光的石头。
我们在洞里待了一夜，确认没有危险后，第二天早上才离开。下山时，天晴了，阳光照在身上，久违的温暖。但山里依然寂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
回到防空洞，我们简单收拾了东西，决定听爷爷的，离开这里。但在离开前，我爸在洞口立了块木牌，上面刻着：“此地危险，勿入。”
开车下山时，我从后视镜看着越来越远的山影。那座山藏着太多的秘密，而有些秘密，也许永远不该被揭开。
一个月后，我们在一座小城安顿下来。新闻里说，极端高温突然结束了，像它突然开始一样莫名其妙。科学家们还在争论原因，但普通人已经不在意了，活着就好。
政府开始组织重建，幸存者们从藏身之处走出来，重建家园。我和沈小海找了工作，爸妈在郊区租了块地，种菜养鸡。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但只有我们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我脖子上还挂着那条红绳，但上面的石头已经没了。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下意识去摸胸口，摸到的只有空荡荡的绳子。
沈小海后颈的红斑慢慢消了，但他偶尔会说梦话，喊着“树”、“脸”、“别过来”。我们带他看过医生，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开了些药，但效果不大。
我爸把两本笔记和《镇山录》烧了，灰烬撒进了河里。他说，这些知识不该留在这世上。但我知道，他偷偷留了一页——画着阴阳石的那页。他说，要记住，要告诉子孙后代，山里有不能碰的东西。
至于我妈，她开始信佛，每天念经。她说，是在为爷爷超度，也是在为我们赎罪。虽然我们并没有罪，但那种感觉，就像我们偷了别人的命，才活下来。
一年后的某个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又回到那个岩洞，树还在，人脸还在，但眼睛睁开了，看着我。然后我听见爷爷的声音，很轻，很遥远：“门封住了，但没锁。钥匙还在。小心保管。”
我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月光很好，照着安静的城市。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方的山影。山是黑的，沉默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我不知道爷爷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钥匙？什么钥匙？阴阳石已经合二为一，封在了地脉之眼，哪里还有钥匙？
除非，爷爷说的钥匙，不是石头。
而是人。
我打了个寒颤，关上窗，拉上窗帘。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关不住的。比如记忆，比如恐惧，比如那座山里，那些没有完全消失的东西。
它们还在，在黑暗里，在深处，在等。
等下一次开门的时候。
但至少，不是现在。
现在，天亮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