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根据两本笔记的线索,推测“门”可能在山顶的老鹰岩。那里地势险要,解放前有过一个小道观,后来破四旧时毁了。太爷爷的笔记里提过,道观底下有密室,里面可能藏着东西。
“但老鹰岩不好上。”我爸摊开手绘的地图,“要穿过一片密林,笔记里说那里‘多瘴气,有怪声’。而且,那些东西可能就在附近。”
“总比坐以待毙强。”我说。
我们准备了三天。带足干粮和水,每人一把刀,我爸还做了几个火把——笔记说那些东西怕火。黑石头我贴身带着,用红绳挂在脖子上。说也奇怪,戴上之后,晚上不做噩梦了,但白天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我,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第四天凌晨,天没亮我们就出发。锁好洞门,沿着山间小路往上走。山里清晨很凉,雾气弥漫,能见度不到十米。我们走得很快,尽量不发出声音。
穿过一片竹林时,走在前面的我爸突然停下,举手示意。我们立刻蹲下,藏在竹子后面。
雾里传来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在笑,断断续续,忽左忽右。接着,是拖行的声音,嘶啦……嘶啦……和那晚在洞外听见的一模一样。
我握紧刀柄,手心冒汗。沈小海挨着我,也在抖。
声音越来越近。雾里,隐约出现一个影子。细长,灰白,三个黑洞的脸。是瘦长鬼影。它走得慢,左摇右摆,像在找什么。离我们大概二十米时,它突然停下,三个黑洞转向我们这边。
我屏住呼吸。脖子上的黑石头突然发热,烫得我一哆嗦。
那东西歪了歪“头”,像是疑惑。然后,它转身,慢慢走开了,消失在雾里。
我们等了好几分钟,确定它走了,才敢喘气。
“石头有用。”我爸低声说,“继续走。”
接下来的路顺利了些。虽然雾气还是重,但没再碰到那些东西。中午时,我们到达老鹰岩下。这里地势陡峭,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上去。岩壁上有个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是这儿。”我爸拨开藤蔓,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涌出来。
我们点燃火把,一个接一个钻进去。洞里很窄,只能弯腰前进。走了大概十几米,空间突然变大,是一个天然的石室。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罐、腐烂的蒲团,墙壁上有模糊的壁画,但看不太清。
石室正中,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木匣,已经烂了一半。我爸小心打开,里面是空的。
“被人拿走了?”沈小海问。
“可能。”我爸举起火把照向四周。壁画虽然模糊,但能看出大概:一群人跪拜一棵树,树上有张人脸;然后是战争,人和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厮杀;最后是封印,一群人把一块发光的石头埋进树根。
“树……”我走近看,“笔记里说,瘦长鬼影跪拜一树,树有脸,似人。就是这棵?”
“应该是。”我爸指着最后那幅画,“他们把石头埋进树根,就是镇压。这树可能就是‘门’。”
“树在哪儿?”
我爸摇头:“不知道。可能就在这山里,某个地方。”
我们在石室里又找了一圈,没发现别的线索。正要离开时,沈小海突然说:“爸,姐,你们看这儿。”
他指着石台底部,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古体字,但我爸认得:“镇于此,启于彼。阴阳轮转,门开见天。”
“什么意思?”我问。
“镇压在这里,但开启的钥匙在别处。”我爸皱眉,“阴阳轮转……可能是指时间?门开见天……见天的时候门就开了?”
“什么时候是‘见天’?”
“不知道。”我爸站起来,“但既然有人拿走了匣子里的东西,说明有人知道。而且,可能已经打开了。”
我心里一沉。如果“门”已经开了,那山里这些怪东西,就是门里出来的?
“先回去。”我爸说,“从长计议。”
我们原路返回。下山时天快黑了,雾气更重。快到防空洞时,走在最后的沈小海突然“啊”了一声。我回头,看见他摔在地上,捂着脚踝。
“怎么了?”
“踩空了……”他疼得龇牙咧嘴。
我去扶他,低头时,看见他脚边的草丛里,有个东西在反光。捡起来一看,是个金属牌,巴掌大,锈得厉害,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07号勘探队,1969.7.15”。
是爷爷那支勘探队的身份牌。
“这里……”我爸接过牌子,脸色变了,“这里就是你爷爷当年出事的地方。王同志死在这儿,李同志在这儿发疯。”
我环顾四周。这里就是一片普通的树林,和别处没什么不同。但仔细看,有些树的树干上,有深深的抓痕,已经很旧了,几乎被树皮覆盖。还有一块大石头,上面有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走吧。”我爸把牌子揣进兜里,“快走。”
我们搀着沈小海,一瘸一拐往回走。天完全黑了,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四周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就在这时,我又听见了那声音。
砰……砰……砰……
敲击声,从地底传来。这次更近,更响。大地在震动,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跑!”我爸喊。
我们拼命跑,不顾一切。沈小海脚疼,几乎是被我们拖着。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树枝断裂声、石头滚动声。我不敢回头,只知道跑,往洞口的方向跑。
快到洞口时,我看见洞口有光。是我妈,举着手电,焦急地往外看。
“快进来!”她喊。
我们冲进洞,我妈立刻关上铁门,插上门栓。刚锁好,外面就传来撞击声。不是抓挠,是猛烈的撞击,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撞门。整个洞都在震动,灰尘簌簌往下掉。
我们退到洞深处,挤在一起。撞击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后停了。死寂。
“走了?”沈小海小声问。
话音未落,门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咔嚓”的碎裂声。铁门中央,凸起了一个拳头大的鼓包。
那东西,在砸门。而且,门要撑不住了。
“后退!”我爸把我们推到最里面,自己抄起铁锹,挡在前面。
又是“咚”的一声。鼓包更大了,门板出现裂缝。第三下,裂缝扩大,一只细长、灰白的手从破口伸进来,手指奇长,指甲漆黑。
我爸冲上去,一铁锹砍在那手上。发出“铛”的一声,像砍在金属上。那手缩了一下,但没受伤,反而更用力地撕扯破口。裂缝越来越大,已经能看见外面那个东西——瘦长鬼影,但比我们之前见到的更大,更粗壮。三个黑洞对着我们,像是在“看”。
就在它要把头挤进来时,我脖子上的黑石头突然滚烫。我下意识握住它,一股灼热顺着手臂窜遍全身。几乎是同时,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啸,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
破口外,它后退几步,三个黑洞“盯”着我——准确说,是盯着我胸前的石头。然后,它转身,飞快地爬走了,消失在黑暗里。
我们瘫倒在地,浑身冷汗。门上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往里灌。但至少,它走了。
“石头……”我爸喘着气,“石头能伤到它们。”
“但门坏了。”我妈带着哭腔,“它们还会再来。”
“修。”我爸站起来,开始找东西堵门,“用木板,用铁皮,什么都行。一定要堵上。”
我们忙了一夜,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加固那扇门。天快亮时,总算勉强堵住了破口,但肯定撑不住下一次撞击。
“不能待在这儿了。”我爸看着加固后依然脆弱的大门,“它们知道我们在这儿,还会再来。我们要么走,要么……”
“要么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我接话。
“怎么找?我们连它们是什么都不知道。”
“爷爷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它们怕什么?除了火和铁器声。”
我爸想了想,翻出笔记,借着应急灯的光一行行看。忽然,他停在一页:“这儿。‘瘦长鬼影,乃地阴之气所化,畏阳,畏雷,畏纯阳之血。’”
“纯阳之血?”
“童子血。”我爸看向沈小海。
沈小海脸一红:“我……我都二十一了。”
“处男就行。”
沈小海不说话了,算是默认。
“可这有什么用?”我问,“用血泼它们?”
“笔记里说,纯阳之血可画符,可破障。”我爸合上笔记,“但需要配合咒文和仪式。你太爷爷是道士,他应该懂。可那本笔记里没写具体方法。”
一直沉默的我妈忽然开口:“你爸的遗物里,有个铁盒子,他一直不让打开。说除非到了万不得已,山里的东西压不住了,才能打开。”
“在哪儿?”
“埋在洞后面,那棵老槐树底下。”
我们立刻去挖。就在防空洞后面十几米,确实有棵老槐树,很粗,至少上百年了。在树根底下挖了半米深,果然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打开,里面用油布包着一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镇山录》。
我爸颤抖着手翻开。书里是用毛笔写的符咒、阵法,还有详细的镇压步骤。最后一页,字迹格外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余镇此山六十载,终力有不逮。地脉将裂,阴气外泄,百鬼夜行。后世子孙若见此书,当知大劫将至。唯一法可解:寻得‘阴阳石’之二,合而为一,重封地脉。然阴石已失,阳石在此。若阴石现世,则门开,天下大乱。切记,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