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有简易床铺,有储水桶,有堆成小山的食物。角落里甚至有个小煤气炉。
“先休息。”我爸说,“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那一晚,我睡得昏昏沉沉,一直在做噩梦。梦里那个细长的灰白人形在树林里穿梭,三个黑洞一直对着我。我拼命跑,但脚像陷在泥里。它越来越近,细长的手指快要碰到我的脖子——
我惊醒了。
浑身是汗。应急灯还亮着,旁边沈小海在打呼噜。我坐起来,发现我爸没睡,坐在洞口的小凳上,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山。
“爸。”
他回头,招手让我过去。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山里夜晚很凉,洞口的空气带着草木的味道。
“看见什么了?”他问。
我描述了那个东西。尽量平静,但声音还是抖。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牛皮封面,很旧了。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他翻开本子,里面是手写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了,“他是个地质勘探队员,文革时候,在这山里待过好几年。这里面记的,是他当年碰到的事。”
我接过本子,就着昏暗的光看。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画了图。
“一九六九年夏,七月十五,于黑风岭西南坡,遇‘瘦长鬼影’。高三丈,肤灰白,无面。遇人则绞杀。怕火,怕铁器敲击之声。”
“同日,于老鹰岩下,见地裂。有黑气出,触之草木皆枯。疑为阴脉漏气。”
“七月二十,与队中三人再探。王同志被鬼影所害,尸骨无存。李同志发狂,自戕。唯我与陈同志生还。陈同志言,曾见鬼影跪拜一树,树有脸,似人。”
“八月,封洞。以生石灰混雄黄,填之。立碑,勿近。”
我抬头,看着我爸:“这是……真的?”
“你爷爷不是胡说的人。”我爸拿回本子,小心收好,“他临死前跟我说,这山里有东西,平时睡着,但天有异象时就会醒。他说如果有一天,天热得不像话,或者冷得不像话,或者有什么别的怪事,就进山,进这个洞,别出来。”
“那东西……就是‘瘦长鬼影’?”
“可能。”我爸望着外面,“你爷爷说,它们不止一个。而且,它们守着什么东西。”
“守着什么?”
“不知道。你爷爷也没看到。他说,那棵树,可能是门。”
我后背发凉。
之后几天,我们躲在洞里。温度还在升,白天根本不能出去。我爸用温度计在洞口测过,中午最高到过55度。但洞里一直维持在30度左右,靠着山体,还算能忍受。
手机早就没电了,彻底和外界失联。我们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但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打雷,但更闷,更沉。有一次甚至感觉到地面微微震动。
第七天,我们的存水不多了。虽然之前囤了不少桶装水,但五个人用,消耗很快。我爸决定冒险去山涧打水,那边有条小溪,应该还没干。
“我和小海去。”我说。
“不行,我去。”我爸态度坚决,“你们待在洞里,锁好门。万一我……你们就永远别出去。”
他说这话时表情平静,但眼神里的东西让我不敢反驳。
那天下午,我爸背着水桶出去了。我们三个守在洞里,坐立不安。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分钟都像在煎熬。天快黑时,洞口终于传来声音。我爸回来了,背回两桶水,但脸色极其难看。
“怎么了?”我妈问。
我爸放下水桶,手在抖。他坐下来,半天才说:“溪水快干了。而且……水里有东西。”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点水。就着灯光看,水是浑浊的,里面有些细小的、黑色的颗粒,像灰尘,但在缓缓蠕动。
“这是……虫子?”
“不知道。”我爸拧紧瓶盖,“但溪边,我看到了脚印。不是人的。”
“是那个……瘦长鬼影?”
“比那个小。大概这么高。”我爸比划到膝盖,“脚印很奇怪,只有三个趾头,很深,像是什么重东西。而且,脚印一路延伸到溪水里,消失了。”
洞里一片死寂。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睡。轮流守夜,手里握着能找到的所有“武器”——菜刀、铁棍、甚至擀面杖。后半夜,我守夜时,听见外面有声音。
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嘶啦……嘶啦……
我握紧砍骨刀,屏住呼吸。声音在洞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远去。但我没敢放松,一直瞪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更怪的事发生了。
沈小海早上起来,说脖子疼。我妈一看,他后颈上有一小块红斑,不痒不痛,就是红,像被蚊子叮了,但更大些。我们都没在意,山里蚊子多。
但到了下午,那块红斑扩散了,有巴掌大。沈小海开始发烧,说胡话,一会儿喊热,一会儿又说冷。我们用湿毛巾给他敷,但烧不退。
“是感染了?”我妈急得团团转。
我爸检查了红斑,脸色越来越沉。他拿出爷爷那本笔记,翻到某一页,手电光照着上面的字:
“被其气所染者,肤生红斑,如灼。三日不治,则溃烂见骨,神智昏乱,终狂死。治法:以雄黄、朱砂、糯米捣敷,或可解。”
雄黄我们有,朱砂没有,糯米有一点。我爸赶紧去弄,捣碎了敷在沈小海脖子上。但效果不明显,红斑还在扩散,只是慢了点。
那天晚上,沈小海烧得更厉害了,开始抽搐。我和我妈按着他,我爸不停地换毛巾。洞里只有他痛苦的呻吟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怪声。
凌晨三点,沈小海突然睁开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它们在敲门。”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谁在敲门?”我问。
“很多……很多手……”他眼神涣散,“在敲地的门……要出来了……”
说完,他又昏过去。但烧奇迹般退了。红斑还在,但颜色淡了些。我们以为好转了,刚松口气,我爸突然说:“你们听。”
我侧耳听。洞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种声音。
像很多人在敲鼓。低沉,有节奏。砰……砰……砰……
不,不是鼓。是更闷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撞地。
“它们在下山。”我爸站起来,走到洞口,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天还没亮,山里一片漆黑。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砰……砰……砰……
大地在微微震动。
“把门堵上!”我爸回身,和我们一起把储物的铁柜推到门后,又堆上几袋米面。洞门是铁的,很厚,但撞门声越来越近时,我们还是能感觉到它在颤动。
然后,撞击突然停了。
一片死寂。
我们四个人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一分钟,两分钟。什么都没有。
“走了?”我妈小声问。
话音未落,门上传来抓挠声。刺啦……刺啦……像金属刮擦。不是一处,是很多处,从下到上,整个门都在响。外面那东西,或者那些东西,在爬门。
“回里面去!”我爸推我们进洞深处,自己抄起一把铁锹,守在门口。
抓挠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停了。接着,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们等了一个小时,天蒙蒙亮了,才敢靠近门。从门缝往外看,外面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我爸坚持不开门,我们又等了两小时,太阳完全出来了,才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
门外,水泥地上,满是抓痕。很深,像用什么利器划的。还有脚印——三个趾头的脚印,很小,密密麻麻,布满门前。
“它们想进来。”我爸说。
“为什么?”我问,“我们有什么特别的?”
我爸没回答。他蹲下,仔细看那些脚印。然后他起身,走到洞内一角,开始挖地。那地方本来堆着些杂物,他移开后,用铁锹往下挖。挖了大概半米,铁锹碰到硬物。
是一个铁皮箱子,很旧了,锈迹斑斑。
我爸把它拖出来,打开。里面用油布包着几样东西:一本更旧的笔记,几张发黄的照片,还有一个小木盒。
笔记是我太爷爷的,他是民国时期的道士。照片上是些模糊的人影,背景是这座山。但最让我注意的是木盒里的东西——一块黑色的石头,鸡蛋大小,沉甸甸的,表面有天然形成的纹路,像某种符文。
“这是什么?”我拿起石头,触手冰凉。
“你太爷爷留下的。”我爸翻开那本更旧的笔记,字迹是毛笔小楷,有些已经晕开,“上面说,这叫‘镇山石’。山里镇压着东西,这东西就是钥匙。但钥匙有两把,一把镇,一把开。这是镇的那把。”
“开的那把呢?”
“不知道。可能丢了,可能毁了。”我爸看着我手里的石头,“你爷爷在世时,从来不提这个。他只说,万一山里的东西醒了,这块石头能保命。”
“怎么保?”
“带在身上,那些东西就近不了身。”我爸顿了顿,“但你太爷爷也写了,这块石头用久了,人会做噩梦,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而且,它不能离开这座山,一旦离开,镇压就失效了。”
我看着手里的黑石头。冰凉的感觉顺着手臂往上爬,像有生命一样。
那天下午,我们做了决定:不能一直躲在洞里。食物和水虽然还能撑一段时间,但沈小海的病没好透,而且那些东西明显盯上这里了。我们要去找“开”的那把钥匙,或者至少弄清楚,山里到底镇压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