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栖云谷的头几日,谷里很安静。
青璃在养伤,七星阵的后遗症还没完全好,每日午后都会发低热,夜里也睡不安稳。展元每日都会来看她,带些药膳过来,放下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韵仪在配药,白昊然在修他的机关。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像是要把北渊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慢慢消化掉。
第三日清晨,大师姐回来了。
叶星彤背着她的药箱,一身风尘,脸色比离开时苍白了些,但眼神依旧沉稳。
同日下午,二师兄段飞和三师姐洛雨烟也回来了。他们是和大师姐一起走的,只是在路上分开办了些事,段飞去了一趟东璃边境,雨烟去安排了北渊商路的后续。
七个人聚齐的那天晚上,谷里杀了一只鸡,煮了一大锅汤。大家围着桌子吃饭,没有人提北渊的事,没有人提宫变,没有人提卢道源,也没有人提那三张被带走的关隘布防图。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有些事,不会因为不说就不存在。
夜色如墨,栖云谷中一片静谧。
青璃坐在屋顶的青瓦上,手中握着展元送她的暖炉。北渊的那些日子像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他们回到了栖云谷,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卢道源逃了。
带着北渊三道关隘的布防图,投奔了西凛丞相赫连昌。
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里。赫连昌把持西凛朝政十七年,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现在有了北渊的布防图,他没了后顾之忧,下一步会做什么,所有人都能想到。
“青璃。”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青璃低头,看见二师兄段飞正仰头望着她,眉头微蹙。
“二师兄,怎么了?”
“师父召集,有急事。”段飞的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你身体不便,我上来接你。‘
不等青璃回应,段飞已施展轻功,如苍鹰掠食般腾身而起,稳稳落在她身侧。他伸出手臂,沉声道:“扶着我,小心些。”
青璃犹豫了一瞬,还是扶住了他的手臂。段飞的力道稳而有力,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沉稳气息,片刻后便将她带至地面。
“谢二师兄。”
“自家人,客气什么。”段飞摆摆手,脚步却不停,“快走吧,师父和师兄师妹们都等着了。”
青璃心中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待二人赶到谷中正堂,七位弟子已到了大半。洛雨烟手中还捏着一封刚拆开的信,指节微微泛白;刘韵罕见地没有摆弄她的毒虫毒草,抿着唇,神色凝重;白昊然站在角落里,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此刻一点笑意也无。
叶星彤坐在最左边,背挺得很直,像一株松。她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眼底的疲惫藏不住。
欧阳展元坐在青璃旁边,见到她进来,目光便落在她身上,见她气色尚可,微微松了口气。
“都到了。”师父洛朝阳的声音沉稳,却透着一丝疲惫。他端坐于堂上主位,面前放着两封密信。
“今夜急召你们来,是因为两件事。”
他拿起第一封密信:“第一件,西凛对南昭宣战了。”
堂中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
这件事不意外。卢道源带着布防图投奔西凛后,众人便知道,赫连昌不会等太久。只是没想到,他第一个动手的对象,不是兵力空虚的北渊,而是天灾不断的南昭。
“赫连昌这是围魏救赵。”洛雨烟率先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先打南昭,逼北渊和东璃出兵救援。他手里有北渊的布防图,北渊一旦动兵,他就可以趁虚而入。好算计。”
段飞眉头紧锁:“南昭近年天灾不断,国力本就虚弱。西凛此时出兵,正是趁虚而入。”
他没有往下说,但所有人都懂。
南昭是叶星彤的母国。
这件事,栖云谷里没有人不知道。二十年前南昭皇帝派人把襁褓中的公主送来时,虽然说得含糊,但师父后来跟大家都提过。这么多年,谁也没主动问过,那是叶星彤的伤疤,没人愿意去揭。
洛朝阳叹了口气,拿起第二封密信:“第二件事,南昭的使臣,到谷口了。”
叶星彤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在栖云谷这么多年,南昭从未派人来看过她一眼。如今西凛宣战,他们终于想起她了。
“他们要接星彤回去。”洛朝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和亲。”
和亲。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水面。
白昊然猛地抬头:“和亲?都什么时候了还和亲?南昭打不过西凛,就想着送女人?”
“昊然。”洛朝阳低喝一声,止住了他的话。
白昊然咬了咬唇,不甘地低下头,却还是憋了一句:“明明就是嘛。这么多年不管不顾,现在要用了就想起还有个公主在外面,这算什么?”
青璃看向叶星彤。
大师姐的背依旧挺得很直,像一株在风雪里站了二十年的松。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手指微微蜷缩,掐进了掌心。
展元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有些安慰,说出来反而更伤人。
“星彤,”洛朝阳看着她,声音放柔了些,“你怎么想?”
叶星彤终于抬起头。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和南昭有任何瓜葛。
可现在,他们找来了。
“师父。”叶星彤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刚听到这种消息的人,“南昭是我的母国。”
只这一句话,便足够了。
她是南昭的公主。南昭生了她,无论回去是做什么,她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南昭的百姓死于战火。
“我跟他们回去。”
这句话说出来,堂中一片死寂。
“大师姐!”刘韵仪先急了,“你不能回去!你忘了他们当年是怎么对你的吗?现在要用你了就想起你了,这算什么?你回去了能做什么?和亲吗?嫁给谁?西凛的小皇帝?还是赫连昌那个老东西?”
“四师妹。”叶星彤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回去,南昭怎么办?百姓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叶星彤的声音很坚定,“我是南昭的公主。这是我的责任。”
堂中再次安静下来。
青璃看着大师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她想起大师姐带着她们去南昭边境治瘟疫的样子——那时候的大师姐,穿着粗布衣裳,挽着袖子给百姓敷药,眼里有光。那时候的她,不是什么南昭公主,只是一个会治病的大夫。
可现在,她要回去做公主了。
回去那个曾经放弃她的地方。
“星彤,”洛朝阳终于开口,“你要想清楚。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师父,弟子想清楚了。”叶星彤站起身,对着洛朝阳深深一拜,“二十年来,师父把我养大,授我医术,教我做人。弟子无以为报。此去南昭,无论结局如何,弟子永不后悔。”
洛朝阳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已经决定了,为师便不拦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这是当年送你来的嬷嬷交给我的。她说,这是你母妃留下的,若有一日你要回去,便把这个给你。”
叶星彤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枚玉佩。玉佩温润,触手生温,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叶”字,那是她母亲的姓。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玉佩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师姐……”青璃轻声唤她,声音里带着哽咽。
叶星彤抹了抹眼泪,抬起头,对着众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坚定。
“大家别担心。”她说,“我不会有事的。南昭是我的母国,我回去了,总能做些什么。”
段飞看着她,沉声道:“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开口。栖云谷永远是你的后盾。东璃那边我也会想办法,周宗远虽然还在朝中,但我父亲的旧部都还在,总有办法的。”
“对!”白昊然立刻接话,“大师姐,你要是在南昭受了委屈,就派人给我们传信!我们杀过去给你撑腰!”
洛雨烟也点点头:“商路上的人我会打好招呼,南昭那边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还有北渊的布防图,我已经让人重新绘制了,虽然不如原图详尽,但至少能用。”
刘韵仪咬着唇:“我给你配几瓶解药带着。赫连昌那老东西不是什么好人,卢道源也不是什么善茬,你防着点。”
展元也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有力:“北渊那边,我会跟大哥说。若南昭有难,北渊不会坐视不理。卢道源虽然带走了布防图,但北渊的将士不是摆设。”
青璃看着大家,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栖云谷。
这就是她的师兄师姐,她的师弟。
无论遇到什么事,他们永远站在一起。
叶星彤看着众人,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是暖的。
“谢谢你们。”她哽咽着说,“真的谢谢你们。”
洛朝阳看着这一幕,眼底也泛起了泪光。
“好了。”他清了清嗓子,“都别哭了。星彤明日一早就走,你们今晚去帮她收拾收拾。”
众人点点头,陆续起身离开。
青璃走在最后,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坐在堂上,神色复杂。
她轻轻带上门,没有打扰。
月色如水,洒在栖云谷的每一个角落。
风暴将至。
但他们七个人,站在一起。
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