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我浑身发冷。车里明明热得冒汗,但我从骨头里觉得寒。沈小海看着我:“妈说什么了?”
“让我们别停。”我踩下油门。
天黑时,我们还在国道上。车流稀疏了很多,但路边时不时能看到抛锚的车。有的开着双闪,里头黑漆漆,不知道有没有人。我不敢细看。
晚上是沈小海开的。我眯了一会儿,但睡不踏实,一直在做噩梦。梦里天空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地上到处是烧焦的痕迹,空气里飘着灰烬。我拼命跑,但不知道在跑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凌晨三点,我们换手。我开,他睡。天快亮时,我把车停在一个废弃的修车厂旁边,两人分了一盒自热米饭。米饭很硬,酱料咸得发苦,但我们吃得很干净。
“姐,”沈小海扒着最后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你说这天气,会好吗?”
我没回答。我打开手机,想看看天气预报。但信号时有时无,加载了半天,终于刷出来——满屏的红色惊叹号。气温曲线图像疯了一样往上蹿,70度,75度,80度……最高温预测那里,是一行小字:数据异常,无法显示。
工作群已经炸了。最后一条消息是部门经理发的:“公司大楼停电,中央空调瘫痪,所有人立即撤离。重复,立即撤离。”底下是几十条回复,有的说在路上,有的说被困在地铁站,有的发来照片——街道上浓烟滚滚,不知道是什么烧起来了。
我退出了群聊。心里堵得慌。
重新上路后,温度似乎降了一点。也许是远离城市,也许是心理作用。但路况越来越差,好几次要绕道。有一次绕进一条小路,开了半小时才发现是死路,只好倒回来。
下午,经过一个偏僻路段时,车胎突然爆了。
“操!”我赶紧握紧方向盘,慢慢把车靠到路边。下车检查,右前胎扎进了一枚三角钉,锈迹斑斑,明显是故意的。
“拦路钉。”沈小海蹲下看,脸色难看,“专门扎车胎的。”
我立刻警觉起来,环顾四周。这里是山间公路,两旁是稀疏的树林,静得可怕。太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快换胎。”我低声说,“别离开车。”
我们从后备箱拿出备胎和千斤顶。沈小海动手,我在旁边警戒,手里握着那把铁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慢了。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就在轮胎快换好时,树林里走出来五个人。
都是男的,穿着脏兮兮的背心短裤,手里拿着钢管、木棍。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咧嘴笑时露出黄牙。
“哟,爆胎了?真不幸啊。”光头慢悠悠走过来,眼神在我们脸上、车上扫来扫去,“要帮忙不?收费便宜,给点吃的喝的就行。”
“不用了,马上就好。”我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沈小海和车之间。
“别客气嘛。”光头停在两米外,他身后那四个人散开,呈半包围状,“这鬼天气,大家都不容易。你们车上东西不少吧?分点给哥哥们,就当交个朋友。”
沈小海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扳手。我按住他肩膀,对光头说:“我们也就一点吃的,自己都不够。让条路,日后好相见。”
“日后?”光头笑了,笑声刺耳,“妹子,你觉得还有‘日后’吗?这世道,今天活过就不错了。这样吧,车留下,你们走。哥哥我心善,不杀人。”
他身后那几个人嘿嘿笑起来,往前逼了一步。
我握紧铁棍,手心全是汗。沈小海压低声音:“姐,我数三下,你往车上跑。我挡住。”
“别犯傻。”我盯着光头,脑子飞快转。硬拼打不过,五个成年男人,我们只有一根铁棍一把扳手。跑?车胎还没完全换好,开不动。喊?这荒山野岭,谁来?
光头又往前一步,钢管在手里掂了掂:“想好了没?哥哥耐心有限。”
这时,我眼角瞥见树林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模糊,像个人影,但姿势很怪,歪歪扭扭的。光头他们也注意到了,都扭头看去。
就这一瞬间,沈小海动了。他抡起扳手砸向最近那人的膝盖,那人惨叫倒地。我同时挥出铁棍,扫向光头的腿。光头反应很快,往后跳开,钢管砸过来,我侧身躲开,铁棍撞在钢管上,震得我虎口发麻。
“操!给脸不要脸!”光头怒了,“弄死他们!”
那三个人冲上来。我拼命挥着铁棍,但没练过,很快就乱了章法。钢管擦过我肩膀,火辣辣地疼。沈小海那边也不好过,被两个人围着打,背上挨了一下。
完了。我心里一沉。
就在这时候,树林里那个“人影”走了出来。
不,那不是人。
它很高,至少两米五,身体细长得不正常,四肢像竹竿,关节反弯。皮肤是灰白色的,紧紧裹在骨头上。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三个黑洞,像被挖掉眼睛和嘴。它走路时没有声音,轻飘飘的,但速度极快。
光头他们也看见了。全都僵在原地。
“什……什么东西?”一个人声音发颤。
那东西停下,三个黑洞“看”向我们。然后,它抬起一只“手”——那根本就是几根细长的手指连在一起——指向我们。
不,是指向我们身后的车。
下一秒,它动了。不是冲我们,是冲向光头那伙人。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光头惨叫一声,脖子被那细长的手指缠住,整个人被提了起来。他拼命挣扎,钢管砸在那东西身上,发出闷响,但毫无作用。
其他两个吓傻了,转身就跑。那东西一甩手,把光头扔出去十几米,撞在树上,不动了。然后它追向逃跑的人,几步就追上,细长的手臂像绳子一样缠住他们的脖子,一拧。
咔嚓。
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清晰。
我和沈小海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那东西解决了三个人,又慢慢转过来,面对我们。三个黑洞“看”着我们,一动不动。
我屏住呼吸,手里铁棍沉得抬不起来。沈小海慢慢挪到我身边,手在抖。
它看了我们大概十秒,然后,转身,走回树林。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
我们俩还僵着。直到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沙哑的,难听的叫声——才猛地回神。
“快走!”我推了沈小海一把。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最后几颗螺丝拧上,千斤顶都忘了收,跳上车,点火。引擎轰鸣,车子冲出去。后视镜里,那三具尸体躺在路边,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开了十几分钟,我才敢喘气。沈小海脸色惨白:“姐……那是什么?”
“不知道。”我声音哑得厉害,“别问。忘掉。”
“怎么忘?那东西杀了三个人!就那样……像捏蚂蚁……”
“我说忘掉!”我吼出来,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不是伤心,是恐惧,是后怕,是憋了太久终于崩溃。沈小海不说话了,扭头看着窗外。
一路沉默。我们都没再提那个东西。但我知道,它就在那儿,在记忆里,在以后每一个噩梦里。
天黑时,我们终于进了老家的地界。温度计显示车外48度,依然热,但比城里好多了。手机彻底没信号了,连紧急呼叫都拨不出去。幸好我带了纸质地图,靠着路标,勉强找到进山的路。
山路难走,坑坑洼洼。油箱见底时,我们离爸妈说的防空洞还有五里。车彻底熄火了。
“走上去。”我拔了钥匙,背上背包。包里还有四瓶水,我们一人两瓶,又塞了几块饼干。沈小海把铁棍别在腰间,我握着砍骨刀。
天还没完全黑,但山里暗得早。我们沿着土路往上走,两边是黑黢黢的树林,偶尔有奇怪的鸟叫。不是清脆的,是那种嘶哑的、拖长音的叫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走了大概三里,天彻底黑了。我打开手电,光柱在树林里晃动,影子张牙舞爪。沈小海突然拉住我:“姐,你看那棵树。”
我照过去。一棵很老的松树,树干扭曲,树皮开裂。没什么特别的。
“刚才……树枝动了一下。”沈小海声音发紧,“但没风。”
我盯着看。树一动不动。但手电光扫过时,我好像看见树皮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像眼睛。
“快走。”我压低声音。
我们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但山路越来越陡,我气喘吁吁,喉咙里都是血腥味。手电光晃来晃去,每次扫过路边的树丛,都觉得里面藏着东西。
又走了一里,前面出现一点光。是手电,有人在晃。
“爸!”沈小海喊。
光柱朝我们移过来。是我爸,骑着一辆旧三轮车,车斗里铺着毯子。他跳下车,什么也没说,先把我们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没受伤,才哑着嗓子说:“上车。”
三轮车突突突往山上开。我爸开得很慢,很稳。我瘫在车斗里,浑身散架一样疼。沈小海靠着我,已经快睡着了。
“妈呢?”我问。
“在洞里。”我爸头也不回,“等你们。”
“爸,”我犹豫了一下,“我们在路上……看见个东西。”
“回去再说。”他打断我。
防空洞在山腰,入口被藤蔓遮着,很隐蔽。进去后,温度骤降,至少比外面低十度。洞里点着应急灯,昏黄的光照着水泥墙壁。我妈扑上来抱住我们,哭得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