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彻底失灵的时候,我正在赶后天要交的推广方案。
键盘摸上去是温的,手指一敲就黏在键帽上。抬头看温度计——41度。可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告诉我,这数字保守了。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的抱怨声,像垂死之人的呻吟。
“这破天气真要命。”
“我家狗今天趴地上吐了半小时舌头。”
“听说气象台发红色预警了,让尽量别出门。”
我擦了把额头的汗,文档里“引爆夏日狂欢”的标题格外刺眼。还狂欢呢,这鬼天气能活命就不错了。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妈发来的语音:“渔渔,你爸说这两天不对劲,让你赶紧回来。家里后山的果林下面,凉快。”
我回了个“加班呢,过两天”,手指却在发颤。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心慌。
下班时,电梯厢像蒸笼。从一楼到十六楼,就这几分钟,我后背全湿透了。回到家第一件事是冲澡,水淋下来都是温的。我裹着浴巾瘫在沙发上啃冰棍,空调开到18度,可出来的风是半热不凉的。
这时手机又响了,还是老妈。我接起来,她声音压得很低,语速飞快:“别等过两天了,明天,最迟明天中午前,一定得上路。你爸把山里的老防空洞收拾出来了,这边比城里至少低十度。”
“妈,你慢点说,到底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听见我爸在旁边闷声说:“跟她说实话。”
“你爸前天去镇上,”我妈声音发颤,“碰见气象站的老刘,喝多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他们监测到的数据根本不敢报……地表温度有些地方快七十了,而且还在涨。这不对劲,渔渔,这不像正常天灾。”
我心里咯噔一下。冰棍化了,糖水滴在腿上,黏腻腻的。
挂了电话,我点开本地新闻。第一条推送就让我后背发凉——《高温持续,市应急管理局建议市民储备至少一周的饮用水和易储食物》。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说看见鸟从天上掉下来,直接摔死了。有人说自家车库的柏油地面融化了,车胎陷进去半截。
门铃突然响了。
透过猫眼,我看见弟弟沈小海站在外面,脸通红得像煮熟的虾,脚边扔着个行李箱。一开门,他就挤进来,直奔冰箱,抓起一瓶可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才喘着气说:“姐,我们学校停课了。宿舍楼水管爆了,没水,厕所堵了,他妈就是地狱。”
“你们学校不是在郊区吗,也这么热?”
“郊区?”沈小海瘫在地上,“郊区现在就是个大烤箱。我跟你说,路上我看见……”他顿了顿,眼神有点飘,“看见有车自燃了,就停在路边,突然就烧起来。司机跑出来的时候,身上都带着火。”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下午六点,天还亮得刺眼。街道上几乎没人,只有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楼房轮廓。不对劲,真的不对劲。这种热法,像要把一切都烘干、榨碎。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刷手机刷到凌晨三点,各种视频越来越诡异:有在阳台煎鸡蛋的,三十秒就凝固了;有泼水到地上的,刺啦一声冒起白烟;最让我心里发毛的,是一个行车记录仪拍下的画面——公路远处的地平线在晃动,像水面倒影,接着一辆车开着开着突然失控,撞向护栏。视频标题写着“热浪导致空气密度突变,光线折射异常”。
底下有条被淹没的评论:“不是折射,是‘那东西’要过来了。”
“那东西”是什么?没人回复。
早上六点,我是被沈小海撞门的声音吵醒的。他举着手机冲进来,屏幕几乎怼到我脸上:“五十度!凌晨六点,五十度!政府发通告了,全面停工停产,所有非必要场所关闭。姐,咱们得走,马上走!”
我抓过手机。是真的。官方通告措辞极其简短,但那种紧迫感几乎透出屏幕。评论区已经关了,但转发里一片末日景象:超市被抢空,加油站排起几公里的队,有人为了一箱水打了起来。
“收拾东西。”我跳下床,声音出奇地冷静,“只带最重要的。水,食物,药,充电宝,厚衣服。”
“厚衣服?这天气?”
“万一呢。”我说,“听我的。”
我们俩像打仗一样在屋子里乱转。我把冰箱里所有能冻的东西都塞进冷冻层,又接了一大桶自来水冻成冰块。沈小海翻出登山包,往里塞压缩饼干、巧克力、几包牛肉干。我冲进卧室,把抽屉里所有的充电宝、充电线扫进袋子,犹豫了一下,又翻出那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黑白屏,待机一个月的那种。
“带这古董干嘛?”沈小海拎着包过来。
“智能手机一热就死机,这个或许能用。”我塞进包里,“爸说的对,多想一步没坏处。”
搬东西下楼时,热浪像一堵墙拍在脸上。呼吸都烫嗓子。车在露天停了半天,门把手烫得握不住。钻进车里,座椅滚烫,方向盘根本摸不上。空调开了五分钟,才勉强有点凉意。我瞟了眼仪表盘,油只剩半箱。
“先去加油,再去超市补点货。”我挂挡,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街道空旷得吓人。红绿灯还亮着,但没几辆车。路边有些店铺还开着门,老板坐在阴影里扇扇子,眼神空洞。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加油站排了十几辆车,移动缓慢。轮到我们时,92号油已经没了,95号也只剩最后一点。加油工是个年轻小伙,满头大汗,动作却很稳。他看了看我们的车牌,低声说:“往南边走?”
“回老家。”
“走国道,别上高速。”他快速说,“高速堵死了,昨天下午就堵了。有人困在车上,今天早上才被发现……没了。”他没说怎么没的,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我手心冒汗,点点头:“谢谢。”
加了油,我们又冲进旁边的超市。货架已经空了一半,尤其是水和方便面。我们抢到最后两箱矿泉水,又拿了几袋饼干、几包火腿肠。结账时,收银员是个中年女人,机械地扫码,嘴里喃喃:“快点走吧,我也要关门了。老板说下午就锁门,回乡下。”
“你也走?”
“走。”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种绝望的清醒,“这城不能待了。你们也快点。”
回到车上,沈小海瘫在副驾驶:“姐,我有点怕。”
“怕也得走。”我发动车子,“坐稳。”
开出城区,上国道。车流明显多了,但还在缓慢移动。天气越来越热,空调已经开到最大,可还是能感觉到从车窗渗进来的热辐射。我看了眼车外温度显示:52度。
开了大概一小时,经过一个水库。水面在烈日下闪着刺眼的白光,像一大块熔化的金属。就在这时,沈小海突然大喊:“左边!有车!”
我眼角瞥见一团黑影从右侧岔路冲出来,根本没减速。我猛打方向盘,车子尖叫着甩向左侧车道,几乎同时,身后传来“砰”一声巨响!
后视镜里,一辆银色小车被一辆失控的半挂车撞得翻滚出去,直直冲破了水库边的护栏,栽进水里。水花溅起三四米高。
“停车!”沈小海喊。
我急刹,靠边。回头看,那辆半挂车也歪在路边,车头变形。小车已经四轮朝天沉进水库,水没过了大半车身,只有底盘还露着。
“救人!”我推开车门,热浪再次扑面。沈小海已经冲了下去,我抓起后备箱里的铁棍——那是之前搬家时留下的,没想到这时候用上了。
水库边围了几个人,但都站着看。水里的车还在下沉。沈小海脱了鞋就要往下跳,我拉住他:“你会游泳吗?”
“会!”
“小心玻璃。”我把铁棍递给他。
沈小海接过,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水很浑,我看不清。时间一秒秒过去,太久了,真的太久了。我正要脱鞋,水面哗啦一声,沈小海冒出头,拽着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头上有血,但还清醒。
我们把他拖到岸边。男人咳嗽着,吐了几口水,脸色惨白。有人打了120,但电话里说救护车过来至少要四十分钟。
“车上……还有人吗?”我问。
男人摇头,声音嘶哑:“就我一个……谢谢……谢谢你们……”
警察后来来了,做了简单记录。我们说还有急事,留下联系方式就走了。回到车上,两个人浑身湿透,空调一吹,冷得直打哆嗦。但我顾不上这些,看了眼时间——耽误了四十分钟。
重新上路。沈小海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姐,要是我们没躲开……”
“没有要是。”我打断他,“专心看路。”
但我的手在抖。刚才那辆车翻滚的画面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声巨响。如果不是沈小海喊那一嗓子,现在在水里的就是我们。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响了。是老妈。我接起来,她声音带着哭腔:“渔渔,你们到哪儿了?看新闻了吗?你们常走的那条高速,有个加油站爆炸了,烧了二十多辆车……”
我脚下一软,差点踩了刹车。
“我们没走高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走的国道。妈,我们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她哭出声,“快点回来,快点。你爸说这天邪性,他在山里看到……看到些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就是不对劲。树的样子不对,鸟也不对。你们快回来,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