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傍晚,翠翠蹲在竹篮边发现三毛会站了。
不是那种颤颤巍巍站一下就倒的站,是两只小爪子稳稳抓住棉絮,身子悬空,翅膀微微张开保持平衡,足足站了半盏茶的工夫。大毛二毛还在棉絮窝里挤成一团,翅膀和腿蜷在肚子底下,偶尔唧唧叫一声讨米汤。三毛站在竹篮最边缘的位置,羽毛从出壳时的湿淋淋灰褐色变成了蓬松的淡棕色,头顶那撮冠羽还没长全,只冒了一小撮毛茬,歪歪扭扭地竖着,和哑巴写的毛笔字一个德性。
“娘!娘你快来看!三毛站起来了!”翠翠这一嗓子把灶房里所有人全喊来了。
张四娘蹲在竹篮边把油灯举近了些,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一下,光影晃过三毛头顶那撮歪毛。她伸手让三毛啄她指腹上沾的一粒粟米屑,说当年翠翠刚学会站也是这个德性——扶着炕沿颤颤巍巍站起来,站了不到三秒就一屁股坐回去,摔了也不哭,自己撑着再站。翠翠在旁边听了,问她自己摔了几次才站稳。张四娘把油灯搁回灶台,说没数过,摔了就扶,扶了又摔,有一天忽然不扶也能站了。小孩子学站跟鸟学站一样,不是教出来的,是摔出来的。三毛没人教它怎么站,它自己觉得时候到了,就站起来了。
夙知红从书斋过来,手里还握着笔。他蹲在竹篮前看了好一会儿,三毛站在棉絮边缘,淡棕色的翅膀微微张开,冠羽歪着,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看。他在野史簿里记了一笔:“正月初一暮,三雏之末者始能立。其冠羽初萌,斜立如哑童习字之笔。四娘曰小儿学步亦如雏鸟学立,非教而能,自待其时也。”他在“自待其时”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杠。这四个字是张四娘说的,她和夙知意一样没读过书,但她说话里的道理不比《论语》里少。《论语》说“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不到他自己想明白的时候不要去点拨他。张四娘说“不是教出来的,是摔出来的”,说的是同一个意思。雅言和土话,隔了几层纸,一捅就破。
晚上,哑巴蹲在竹篮边不肯走。他把自己的哑巴册子摊在膝盖上,用炭条在空白页上画三毛站起来的姿势。他不会画鸟爪,把爪子画成了人的手指头。翠翠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把鸟画成人了。哑巴用手在空气里写——“它今天刚学会站,跟我以前刚学会走路一样。鸟学站和人学站,是一样的。”翠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笑他的画。她从灶台上拿了半碗温米汤搁在竹篮边,说那你画,画完了给三毛喂米汤——它今天消耗大,得多吃半碗。
正月初二,张四娘带翠翠回娘家上坟。
她的娘家在龚州邻县,要走大半天山路。天不亮就得出发,天黑才能回来。夙知意给她备了一篮干粮——几块黄糕、两根蒸红薯、一小罐腌萝卜。张四娘接过竹篮掂了掂,说太重了,又拿出两根红薯搁回灶台上。“红薯留着给哑巴。他今天扫穷土——我前天叫他初五再扫,他肯定憋不住今天就扫了。扫完地肚子饿,灶台上没现成的吃食,他就蹲在灶房门口啃冷黄糕。冷黄糕硬,他嗓子本来就不好,噎住了连水都叫不出来。”
夙知意把红薯放回灶台上,又从灶台角落的陶罐里摸出两个鸡蛋搁进竹篮。“红薯留给他,鸡蛋你带着。上坟的路上没人家,你和翠翠中午要在野地里吃饭。黄糕是凉的,红薯是凉的,腌萝卜也是凉的。光吃凉的胃里不舒服。这两个鸡蛋你路上用枯枝烧一堆火,埋在灰里煨熟——煨鸡蛋不用锅,有火就行。”
张四娘低头看着竹篮里那两个鸡蛋。鸡蛋不大,壳上还沾着几根干草屑,是魏家送的,一直没舍得吃。她把竹篮挎在胳膊上,说了句“你这个女人,给别人带东西比给自己带还仔细”。夙知意正在灶台边擦锅盖,头也不回地说:“你当年半夜提着灯笼走三里山路来给翠翠接生的时候,也没见你给自己带什么东西。”
张四娘没有接话。她把翠翠从灶房门口叫过来,给她系好头巾,把竹篮递给她提着。母女俩沿着野溪往下游走,走到永安桥头时张四娘停了一下。桥下的冰面在晨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分水闸的闸板落了霜,远远望去像一道白眉毛横在野溪的额头。她从竹篮里拿出一个黄糕搁在桥栏上。“给桥的。去年修闸的时候县太爷说过,桥是通人的,闸是通水的。今天我去给我娘上坟,过桥不拜桥,我娘在那边会说我不懂礼数。”
翠翠也学着娘的样子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小把炒黄豆搁在黄糕旁边。“给闸的。闸通水,水通田,田里长黄豆。这把黄豆是去年秋天自家田里收的——闸修好了水不缺了,黄豆比前年多收了两斗。”她把黄豆一粒一粒排成一条直线,从桥栏这头一直排到那头。这条线弯弯扭扭的,但她排得很认真,每一粒都挑了最圆的。
过了永安桥往东走,山路越来越窄。翠翠提着竹篮走在前头,遇到岔路口就回头等她娘指方向。走到一处山坳时路边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树干从中间裂成两半,裂缝处焦黑如炭。张四娘在松树下停了片刻,从地上捡起一颗松果搁在竹篮里。翠翠问干嘛捡松果。张四娘说这棵松树是她小时候就有的,那年夏天打雷,她在树下躲雨,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松树劈成了两半,她站在两半中间毫发无伤。那年她八岁。
“从那以后每年正月初二回娘家路过这棵松树,我都要捡一颗松果带回去。松果是松树的种子——它被雷劈了还活着,还结松果。你外婆说,被雷劈过还能结果的东西,你得敬它。不是敬它是神,是敬它不肯死。”
翠翠仰头看着那棵裂成两半还在结松果的老松树,伸手摸了摸树干裂缝处的焦痕。炭屑沾在她指尖上,黑黑的,搓不掉。她把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对着松树说了句“不肯死,就是活的”,然后从自己兜里掏出一颗戴胜蛋壳的碎片,搁在老松树根下的松针堆上。那颗蛋壳是大毛破壳时碎下来的,她收在兜里好几天了,一直不知道该放在哪儿。“这是大毛的蛋壳。大毛是戴胜,你是松树,它以后会飞到你身上捉虫。你们可以交个朋友。”
张四娘没有催她,站在旁边等着。翠翠把蛋壳在松针上摆正,摆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松针屑,说好了,明年我还来。张四娘拍了拍她背上的松针屑,说蛋壳送松树,送得好——两个都死过一回,又都活过来了。
到了娘家坟头,坟前的石碑已经被荒草遮了大半。张四娘从竹篮里翻出一把镰刀——是她自己带的,不是溯晏禾那把——蹲下来割草。翠翠帮她把割下来的草抱到旁边堆成一堆。草割完之后露出碑面上的字,最上面一行是“先妣张母王氏之墓”,下面刻着生卒年月。翠翠用袖口把碑面上的泥擦干净,她外婆去世那年她还在娘胎里。
祭品摆好之后张四娘从怀里掏出一串红纸钱挂在墓碑顶上。红纸钱是除夕前翠翠和她一起剪的,剪坏了好几张,最后只剩这一串完整的。纸钱在正月的山风里转着圈,转了几圈线断了,好几片红纸钱被风卷起来往山下飞,像一群红翅膀的鸟,不一会儿就散进了山谷里看不见了。翠翠站起来仰头看着那些飞走的红纸钱,问都被风吹走了外婆收得到吗。张四娘跪在坟前,手按在墓碑底座上,说她收得到。风是她的马,红纸钱骑风走,比人走得快。她活着的时候走路就快,在田埂上追偷吃稻子的麻雀,追上了用围裙兜住麻雀再放掉——她说麻雀也是饿的,吓一吓就行了。
翠翠又跪下和她娘并排,对着墓碑说外婆,我是翠翠,我今年会写“蟹”字了。螃蟹的蟹,解字下面加个虫。我娘说解是杀牛的意思,把牛角从牛头上分开就懂了。我学会写这个字之后觉得认字确实像杀牛,以前看不懂的东西现在能分开了。外婆你放心,我会写很多字了,以后给我娘念春联不用问夙哥哥了。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还学会翻花绳了,会翻‘漏斗’,哑巴会翻‘窗户’。哑巴现在会开玩笑了,他以前不敢笑,现在敢了。”
张四娘跪在旁边听着女儿跟她外婆汇报这些事,没有插嘴。她想起去年除夕夜翠翠在灶房门槛上跟夙知红学写“福”字,那时翠翠还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如今她会在她外婆坟前说解字和杀牛的关系,说哑巴从不敢笑到敢笑。一年,一个人能变多少,一座村能变多少。她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说娘,我今年修了一座闸,不是用手修的,是用嘴修的。县太爷让我管闸口那把铜钥匙,上下游谁用水都要找我。我这辈子管过的东西最大不过是一把剪刀,现在管着一座闸。开始怕管不好,后来发现管闸比接生容易——接生管的是人命,闸只管水。水比人听话。她又说翠翠比去年高了半个头,脚又大了半指,家里还有三只刚出壳的戴胜,等翅膀硬了就放回北坡老樟树上。以前北坡那棵歪脖子树被陈家拿朱砂水泡歪了,现在夙家后生在上面种了十一棵新杉树,棵棵都是直的。娘你要是还在,一定喜欢那排杉树——笔直笔直的,跟翠翠写的“一”字一样。
她磕完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从竹篮里拿出那两个鸡蛋递给翠翠。让她去旁边捡些枯枝来烧一小堆火,自己则蹲在坟前把剩下的黄糕掰成小块摆在碑前。翠翠很快捡回枯枝架好,母女俩把鸡蛋埋在灰里慢慢煨,等鸡蛋熟了张四娘把煨熟的鸡蛋剥了壳搁在碑前,鸡蛋冒着白气。
张四娘对着那两颗剥了壳的煨鸡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娘,这是夙知意给我带的鸡蛋。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龚州夙家的女人——她男人在播州当官八年没回来,她一个人把她儿子拉扯大。她纳鞋底的针脚比绣花还密,蒸的黄糕比街上铺子里卖的还糯。她不爱说话,但疼人——疼她儿子,疼哑巴,疼那个巡山的红衣姑娘,也疼我和翠翠。上次我半夜去给魏家媳妇接生,回来时天还没亮,远远看见她灶房的灯亮着——她怕我回来饿,灶台上温着一碗粟米粥。”她把鸡蛋端端正正搁在碑座上,“娘,我现在有两个家了。一个是你的家,一个是龚州灶房那个家。你在的时候教我怎么接生怎么跟人打交道,你不在了之后夙知意接着教——不是教手艺,是教做人。”
两个煨鸡蛋在正月的山风里慢慢凉了。张四娘带着翠翠往山下走,路过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时又停了一下。松果还在竹篮里,翠翠的蛋壳碎片还搁在树根上。山风吹过松针,发出极细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根空心的竹管。
傍晚,母女俩回到龚州村。哑巴已经把整个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正蹲在灶房门口啃冷黄糕。张四娘走过去把他手里那块冷黄糕拿走了,换了一碗热米汤塞进他手里。“别啃冷的。灶台上有热米汤——我跟夙知意说好了,以后谁再让你啃冷黄糕,我就拿炒勺敲谁。”哑巴端着热米汤,用手在空气里写——“路上辛苦。鸡蛋吃了没。”张四娘看着他写的那行字,忽然把手里那个松果搁在哑巴膝盖上。“这是给你的。一棵被雷劈过的松树结的果子。被雷劈了还活着,还结松果。你收着——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看看这颗松果。”哑巴低头看着膝盖上那颗松果,用手指摸了摸松果的鳞片。他把松果翻过来看背面——鳞片底下卡着一小片焦黑的炭屑,是雷劈的痕迹。
晚上,夙知红在野史簿里记道:“张四娘携翠翠归宁祭母。其墓在邻县山中,途远,夙知意备干粮兼以鸡蛋嘱埋灰煨食。路过雷劈老松一株,四娘幼年曾避雨其下,雷劈而松不死,今犹结松果。四娘曰被雷劈过还能结果者须敬其不肯死。翠翠以戴胜蛋壳一片置松根。四娘于母墓前泣告甚久,言及分水闸、戴胜雏、北坡新杉。归后以松果赠哑童,曰被雷劈而能结果者当为鉴。”搁下笔走到灶房门口时,正看见哑巴坐在灶房门槛上把那颗松果举在油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翠翠蹲在他旁边,用手指着松果鳞片间的焦痕说这一片是雷打的,这一片也是——打了好多片,它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