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州人不放鞭炮，放的是三截青竹筒。竹筒是哑巴入冬前就从纸坊后山砍回来的，选了最粗最直的一根老竹，用柴刀截成三段，每段两头留节，中间凿一道细缝。竹筒搁在灶膛边烘了大半个月，烘到竹皮从青绿变焦黄，用指甲敲上去声音从闷变脆，才算烘透了。夙知意说青竹不响，要烘到竹油渗出来才行。
天还没亮，哑巴就把三截竹筒搬到院子里架好，用麻秆引了灶膛里的火，依次点燃。竹筒受热膨胀，里面的空气从细缝里挤出来，发出极尖锐的呼啸，然后竹节炸开，三声闷响震得老樟树上残雪簌簌往下掉。赤麂吓得从灶房蹿出来，在院子里兜了好几圈，最后躲在溯晏禾脚后跟瑟瑟发抖。她把赤麂抱起来捂住它耳朵，说爆竹不是猎枪，别怕。哑巴站在炸开的竹筒碎片中间，竹屑落了他满头满肩，他在晨光里用扫帚把满地碎竹屑扫成一个“福”字。
夙知红站在书斋门口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福”字，说这个福字扫得好，不是写的也不是剪的，是扫出来的。哑巴用手写——“扫了一年的地。扫出个福。”
正月初一早上吃的是汤圆。夙知意半夜就起来揉面，用的是除夕夜剩下的糯米粉，馅是黑芝麻拌红糖。她包汤圆的手法极快，拇指在粉团中间按一个窝，填进一勺芝麻馅，虎口一收，掌心一搓，一个浑圆的汤圆就滚进簸箕里。每个汤圆大小均匀，圆得能用筷子夹起来对着光看，透亮的粉皮里隐约能看见里面黑红色的芝麻馅。
“汤圆在播州叫‘元子’，正月十五吃元宵，正月初一吃元子。元子祭祖，元宵祭灯，不是一回事。”她对着灶台说话，但明显是说给满屋子的人听的，“你们龚州正月初一吃什么？”
“吃面。细面，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开水一烫就熟，浇一勺猪油一勺酱油，撒几粒葱花。我娘说正月初一吃细面是长寿的意思，面越细命越长。”张四娘一边答话，一边从灶台上端过一碗汤圆，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芝麻馅从破口处淌出来，黑亮亮的，甜味直往鼻子里钻。
“那你娘做的细面够不够细？”
“够。比头发丝粗一点，比绣花针细一点。我娘活了八十四岁，头发全白了还能自己穿针。她说的应该没错。”张四娘又咬了一口汤圆，嚼着嚼着忽然不说话了。她娘是去年秋天走的，她赶回娘家守了三天灵，回来之后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一个字。今天正月初一吃汤圆，她忽然提起她娘做的细面，语气和平时说“我去田埂上捡地软菜”一模一样，就好像她娘还在灶房里切面，刀起刀落，细面像白发一样从刀锋下飘下来。
夙知意把一碗刚出锅的汤圆搁在她手里，换掉了那碗已经凉了的。热汤圆的白汽蒙住了张四娘的脸，看不见她的眼睛。
吃过汤圆，溯晏禾照常去北坡巡山。正月初一也不例外——山不过年，她也不过年。赤麂跟着她走了几步，在野溪边踩到一块松动的冰面，四蹄猛地一滑，狼狈地爬上岸，抖毛，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昂着头往前走。溯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青布鞋——鞋底中间那排拐弯的针脚在冰面上走不打滑。她说了句“你光蹄子踩冰，我穿鞋踩冰，咱俩不一样”，然后弯腰拍了拍赤麂的屁股，“回去，灶房门口有太阳，去晒肚子。”赤麂果然掉头回去了。
北坡的雪比村里更厚。十一棵杉树苗裹着稻草过冬，稻草外面又包了一层霜壳，远看像一排穿蓑衣的小人儿。她挨个检查树根旁的菌丝层——菌丝在冬天没有夏天那么活跃，但没死，只是缩在冻土层下面睡觉。她用镰刀尖轻轻刨开树根旁的一小片雪，看到底下灰绿色的菌丝网还缠着碎石屑，松了口气，把雪重新盖好。然后在老樟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树下那块刻着“溯仙娘”的凹坑被雪填平了，只在边缘露出一小角青灰色的石痕，是她用手指描过无数遍的地方。她把凹坑上的雪轻轻拂掉，从怀里掏出今早从灶房带的半碗汤圆搁在凹坑边。
“阿姊，过年了。这是夙姨做的汤圆，黑芝麻馅的，甜的。你那时候过年大概没吃过汤圆——陈家不会给你们送甜食。山神不收甜供，但你不是山神，你是人。人过年要吃甜的。”
她把碗搁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赤麂果然没回灶房——它蹲在老樟树根下等她，嘴里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叼来的枯藤。
从北坡回来，她看见夙知红坐在书斋里抄书，但抄的不是《汉书》，也不是《说文》。他在抄春联——把村里人今天贴在门上的春联一副一副抄在纸上，旁边注上户主的名字和春联的内容。这是他自己给自己派的活。他说春联这东西每年贴一次，风吹日晒不到夏天就褪色了，他抄下来可以存个底。以后翻出来看看，就知道某年某户人家的愿望是什么。
“林大有家的春联写的是什么？”
“‘上游水足，下游田肥’，横批‘闸好’。八个字，比你那副‘抄书抄岁暖，写字写心安’还实在。”
“实在的春联比花哨的春联好。实在的话能落地，花哨的话只能挂在墙上。”她靠在窗台上用手指拨弄那排桃核，“那你有没有抄到一副花哨的？”
“有一副。蓝大有家的儿子写的。他刚学写字，把‘福’字写多了一点，贴在门上一看，福字的示字旁变成了衣字旁。”他从纸上抬起头看她，“衣字旁的福——大概是觉得福气应该穿在身上，不是摆在桌上。”她把那排桃核拨得哗哗响，说这个孩子的字比村里很多大人都写得好，因为他知道福要穿在身上。福不是摆件，是衣裳，穿上了就脱不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