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窗花
书名:相知知禾 作者:生鱼片大人 本章字数:3525字 发布时间:2026-06-03

除夕这天天不亮,夙知意就起来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烧火熬粥,而是从米缸后面的旧柜子里翻出那叠放了将近一年的黄表纸和一束艾草香。今年除夕要祭三处——夙家祖坟在播州太远,朝西烧一炷香;北坡六代仙娘的墓石前烧一叠纸;永安桥上再烧一叠,祭水。她蹲在灶房门口把黄表纸一张一张揭开叠成元宝形,叠到第三张时忽然停了手,从柜子深处又翻出一叠红纸——是去年张四娘剪红纸钱剩下来的边角料,她没舍得扔,压平了收在柜子里。


“今年除夕多烧一叠红的。”她把红纸也叠成元宝,和黄表纸分开放在竹篮两边,“黄的是给走了的人,红的是给来了的人。走了的人要念着,来了的人也要念着。”


翠翠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浆糊从灶房里出来,哑巴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把新扎的小扫帚。翠翠把浆糊碗搁在石墩上,哑巴就着小扫帚把灶房门口的碎石地扫得干干净净,连石缝里的枯草屑都挑了出来。翠翠刷浆糊的手法和写字一样——横平竖直,春联贴在灶房门口,上联“灶火暖三冬”,下联“米粥香百口”,横批“年年有米”。这是夙知红写的——他写了三副,书斋一副、灶房一副、纸坊门口一副,纸坊那副景师傅已经贴上了,上联“楮皮千捶白”,下联“纸浆百滤清”,横批“纸寿千年”。


夙知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刚贴好的春联,念了一遍“灶火暖三冬,米粥香百口”,说这对子实在,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灶火就是暖冬的,米粥就是香口的。她这辈子贴过不少春联——在播州娘家时贴的是“诗书传家久,耕读继世长”,嫁到龚州第一年贴的是“百年好合,五世其昌”,后来丈夫走了,春联越贴越短,前年除夕只贴了一个“安”字。今年贴的是灶火和米粥,比“安”字多了几个字,但意思是一样的——平安不在对联上,在灶火和米粥里。


书斋门口的春联是溯晏禾贴的。她不识字,让夙知红念给她听,然后自己举着浆糊刷子站在凳子上贴。她贴横批时贴歪了,夙知红在下面说“往左一点”,她往左挪了半寸,他说“再往左”,她又挪了半寸,他说“过了,往右回来一点”。她把浆糊刷子往他手里一塞——“你上来贴。我巡山踩石头踩得稳,贴春联踩凳子踩不稳。石头是实的,凳子是晃的。”


夙知红接过刷子站上凳子,把横批端端正正贴好。他从凳子上下来时溯晏禾扶了他一把——他的手搭在她虎口的镰刀茧上,茧子粗糙而温热。她说你贴春联比你纳鞋底快。他说贴春联只贴一次,纳鞋底要纳几千针。她说纳鞋底纳几千针是为了穿好几年,贴春联贴一次是为了看一整年,两个都是长久的。他把刷子搁回浆糊碗里,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副新贴的春联——“抄书抄岁暖,写字写心安。”是她让他写的。她说这对子比“诗书传家久”更合适,因为他抄书不为传家,为的是心安。


哑巴和翠翠蹲在院子里用剩下的红纸剪窗花。哑巴的窗花是他自己画的——他在红纸背面用炭条画了一只鸟,鸟冠翘翘的,是戴胜。翠翠说戴胜的冠羽应该更长,哑巴用手指在纸上描了两下,把冠羽加长了一截,然后剪出来——歪歪扭扭的,但冠羽的形状剪得特别认真。他把窗花贴在书斋窗户的右下角,和溯晏禾那排桃核、地石榴籽、野梨核遥遥相对。翠翠剪的是一条鱼,鱼鳞是用锯齿纹剪的,贴在灶房窗户上。张四娘路过时看了一眼说你那条鱼怎么比去年剪的还大,翠翠说去年那条是鲫鱼,今年这条是鲤鱼,鲤鱼跳龙门。


“跳龙门——你夙哥哥要考进士,你剪个鲤鱼祝他跳龙门?”


“不是。”翠翠把窗花抹平,头也不回,“是祝分水闸。闸门一跳,水就过了龙门。”


张四娘愣了片刻,把围裙解下来在手里叠了又叠,说修了几个月闸,她女儿的见识比村里大多数大人强了——别人过年祝发财祝升官,她女儿祝闸门跳龙门。她走回灶房继续揉面,揉面的手劲比平时大,案板被揉得咯吱响。


晚上,团圆饭在灶房里吃的。没有大桌子,用两块旧门板搭了个长案,上面铺了一层干荷叶。荷叶是溯晏禾夏天在北坡野塘里摘的,晒干了收在书斋里,今晚铺在案上,叶脉在油灯下像一张淡绿色的地图。案上摆了八碗菜——熏赤麂肉切成了薄片,蒸热之后半透明的瘦肉裹着花椒粒,筷子夹起来对着油灯能看见肉的纹理;炸焦叶是张四娘前天炸的,搁在灶台上方的竹篮里存着,今晚端出来还是脆的,咬一口嘎嘣响;炖猪蹄黄豆是夙知意的拿手菜,猪蹄炖到骨肉分离,黄豆吸饱了肉汤,圆滚滚的,翠翠专挑黄豆吃;炒地软菜是张四娘秋天晒干存起来的最后一把,今晚用温水泡发了和鸡蛋一起炒,黑绿裹嫩黄;黄糕是腊月十五蒸的那笼切了一半冻在屋外,今晚重新蒸热了端上来;腌萝卜是夙知意入冬前腌的最后一坛,萝卜皮皱成了一圈一圈的螺纹;红烧溪鱼是溯晏禾昨天在野溪冰面下摸的石斑,冰下摸鱼比夏天更难——冰水刺骨,手指在水里泡久了会僵,她摸了两条就收手了;中间那一海碗,是夙知意做的红糖米汤,年夜饭桌上最中间的位置永远是米汤——菜再多,米汤不能少。


夙知意最后端上来一副空碗筷放在自己右手边,竹篮里的三只戴胜雏鸟似乎闻到了熏肉的味道,在棉絮窝里齐齐张嘴,细碎的唧唧声此起彼伏。翠翠用小碟子盛了米汤放在竹篮旁边——不是喂它们,是让它们也有一碟年夜饭。哑巴朝书斋的方向努了努下巴,用手在空气里写——“夙哥哥还在书斋里。”


“我去叫。”溯晏禾站起来走到书斋窗外。夙知红正坐在书桌前发呆,面前摊着那本越写越厚的野史簿。她把手指按在窗框上敲了两下——“吃饭了。今晚除夕,你娘把攒了一年的好东西全端上桌了。猪蹄炖黄豆、红烧溪鱼、熏赤麂肉——你再不来翠翠要把黄豆全挑光了。”他把野史簿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窗框看她。她的脸被灶房方向映过来的暖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虎口上的镰刀茧在窗框上轻轻摩挲。


“我刚才在记今年最后一条笔记。记完之后忽然想到一件事——去年除夕你坐在这扇窗外面的碎石路上,手里拿着枯枝在泥地上画赤麂。那时候我不敢跟你说话,只敢隔着窗户看你。今年你站在窗户里面,换我出去叫你吃饭。”


“去年除夕你是仙娘,我是书生。今年除夕我是我,你是你。窗户还在,但窗框上那排桃核是你一颗一颗搁上去的,窗花是哑巴剪的戴胜,春联是我写的字你贴的横批。”她把按在窗框上的手指收回来,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扇窗,现在是我们的。”


夙知红从书斋里出来,走到灶房门口,看着门板长案上那八碗菜和围坐在桌边的人——母亲正在给哑巴夹黄豆,哑巴端着碗在等,翠翠把挑出来的黄豆又偷偷放回碗里,张四娘正在撕熏肉最嫩的那块往溯晏禾碗里塞,溯晏禾端着碗坐在灶房门槛上,赤麂卧在她脚边。他在门槛外站了片刻,然后走进灶房在母亲右手边坐下。那个位置左手是母亲,右手是空碗筷。空碗筷的碗里已经盛满了饭,筷子搁在碗沿上,和去年除夕一模一样的摆法。但去年他对着空碗筷磕了三个头,今年他端起自己那碗饭,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溪鱼放在空碗的饭上。


“娘,这碗饭我帮爹吃一口。”


夙知意正伸出去夹菜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然后她把筷子收回来搁在碗沿上,看着他把空碗里的溪鱼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她说你爹要是知道今年除夕你替他吃了一口鱼,他在播州大概也会多夹一筷子。他夹不了——他一个人在衙门里过年,灶房是冷的。但知道你替他吃了,他心里就热了。


饭后,张四娘把灶台上炖着的米汤锅端下来,盛了一碗递给翠翠。“去,端到永安桥上洒半碗。洒给野溪的水——今年修了闸,上下游不打架了,水也辛苦了。”


翠翠端着碗出了门,哑巴提着小扫帚跟在她后面。村道上安安静静,雪停了,月光照在野溪的冰面上,冰层反射出的冷光和纸坊窗口漏出的暖光交叠在永安桥的石碑上。碑文被雪水洗得干干净净,“永安”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翠翠站在桥上把米汤沿着桥栏洒进野溪,米汤在冰面上凝成一条淡白色的弧线。哑巴用扫帚把桥面的积雪扫出一小块空地,从怀里掏出两个蒸红薯搁在空地上,用手在空气里写——“一个给野溪。一个给永安桥。去年除夕夙姨在桥上烧纸,今年除夕我们在桥上洒米汤。米汤比纸钱实在。”


回到灶房,火已压到最小。三只戴胜雏鸟吃饱了米汤挤在棉絮窝里睡着了,大毛把头搁在二毛翅膀上,三毛缩在两只姐姐中间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张四娘端走最后一摞空碗去洗,夙知意把剩下的黄糕用干荷叶包好放进竹篮里,溯晏禾往灶膛里添最后一根枯枝,火苗在灶膛深处闪了一下,把她虎口上的镰刀茧映成暖橙色。


夙知红坐在书斋里,翻开野史簿最后一页。他写道:“除夕。母叠黄表纸兼红纸为元宝,黄以念往,红以迎新。翠翠贴灶房春联曰灶火暖三冬米粥香百口,母曰此联犹平安二字,不在纸在火与粥。溯氏贴书斋横批,登凳不稳,曰石实凳晃。哑童剪戴胜窗花贴于书斋窗右,翠翠剪鲤鱼曰为分水闸贺。夜饭八味,中有熏麂肉、炸焦叶、炖猪蹄、地软炒蛋、黄糕、腌萝卜、红烧溪鱼、红糖米汤,母复设空碗箸一双。余代父食溪鱼一脔,母凝望良久。饭后翠翠洒米汤于永安桥祭水谢闸,哑童置蒸薯为祭。灶火将息,戴胜三雏饱食酣卧。溯氏添灶薪,火光映其镰茧如暖玉。是岁除也,人聚则年聚,人安则年安。”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相知知禾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