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我如约去了榕树底下。
秀萍姐久违地陪我们玩着跳大绳和抛石子。招娣的酸野辣得我直吸气,梅珍一边灌水一边逞强地继续吃着。喜妮玩累后就坐在秀萍姐腿上,把她手里抓着的石子丢得满地都是,秀萍姐也不恼,只笑眯眯地擦着她流出的口水。
水生补完课从镇上回来时,招娣已经回去了。秀萍姐刚准备去河边洗衣服,看见水生后把装着红薯干和酸野的袋子递给他,那是我们给他留的。
我们之后谁都没提吵架的事,也再也没吵过架。
水生眼下的青黑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招娣手腕上那根布条终于断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娟婶的肚子慢慢大了起来,我在日复一日中过着重复且充实的生活。
不过水生慢慢学会了抓紧在学校的时间去玩耍,有时我们会替他写他已经掌握的习题。
放暑假前公布成绩那天。
水生还是第一,梅珍考了第二名,招娣进了前十名。我把我得的“第四名”奖状放进书包,和他们一起走出了教室。
到家的时候,院门开着。
我先是看见墙根下多了一个熟悉的蛇皮袋,然后才看见阿爸。
他蹲在鸡圈旁边,手里拿着那把生锈的镰刀,在刮鸡圈门上的干鸡粪。刮一下,就震落一块,鸡群被惊得咯咯叫。他看起来黑了些,剃短的头发贴着头皮,身上穿着件翻领工装,我看见他衣服左胸处绣有个标志。
听见脚步声,阿爸抬起头。我站定,手还紧揪着书包带。周叔捎话的那个月底他没回来,仔细算来我已经差不多有两个月没见他了,如今和他对视着,我却喊不出口。
娟婶从里屋出来,手里提着凳子,看见他,手一抖,凳子摔在地上。阿嬷跟在她后面,只说了句:“回来了?”
“嗯。”阿爸站起来,把镰刀随意靠在墙边,走到水缸旁舀了半瓢水,仰头灌下去,水顺着嘴角流进领口里。
他抹了一把嘴,目光掠过娟婶微挺的肚子,又落在我身上。
“考完了?”
“嗯,我考得第四名。”
他没应我,转身蹲下去解那个蛇皮袋。他解了两下没解开,干脆把绳子扯断了。我走近几步,闻到阿爸身上有股汗腌透的酸味,混着一种闷闷的灰尘气。
袋口敞开,里面装着几小包散称的饼干和一大包红糖。他把红糖和饼干掏出来,放在阿嬷脚边的地上,“给她补补。”娟婶坐在凳子上,顺手拆了包饼干,吃了起来,她嚼得很慢。
这是长方形的葱油饼干,一包刚好四片,水生以前从家里带过这种饼干来学校,他分过给我吃。娟婶咬下去发出咔嚓响,碎屑落在她的衣襟上,她拿手指拈起来放进嘴里。
我刚想伸手也拿一包,阿爸的手就拍过来了,啪的一声打在我手背上。我缩回手,手背火辣辣地疼。
“一边去,这没你的份,你想死就拆来吃吃看。”他拧紧眉头,朝我吼着。
我看着被打红的手背,往后退了一步。阿嬷把地上的饼干和红糖捡起来,端进灶房。娟婶手里那包饼干已经被她吃完了。
傍晚炒菜,我从坛子里捞了把酸豆角,切成小段,下锅炒的时候油溅了出来,烫在正好是阿爸拍过的那只手背上。我拿锅铲翻着豆角,把那只手放到了身后。
晚上吃饭,阿爸从包里拿出个信封,放在桌上推给阿嬷。
“这两个月的,六百。”
阿嬷没拿,夹了个咸菜放嘴嚼,“你留着,家里开销够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阿爸语气有点硬,“我那边包吃住,花不着。”
阿嬷这才伸手把信封拿过去,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阿爸端起碗,大口扒着饭。他夹了一筷子酸豆角,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把那口豆角生硬地咽了下去。娟婶一直低着头,只吃自己碗里的饭。那颗阿嬷给她煮的蛋,她夹起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夹起来,最后还是用筷子从蛋中间撇破,一半给我,一半放进阿嬷碗里。
阿爸看见后,放下碗,从我碗里把那半边蛋夹起来,搁回娟婶碗中。他的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轻响声,然后重新端起碗,夹了口菜。我等他伸筷子夹菜后才低头扒饭,那半边的蛋黄已经散落进了娟婶碗里的饭粒间。
吃完饭,我收着碗筷,听见阿爸和阿嬷在院子里说话。
“窗上的塑料布,钉得挺结实。”
我的脚步停住了,手里摞着的碗磕在一起。
“春兰这阵子懂事了,屋里屋外的活都能搭把手。”阿嬷的声音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赵娟她有时候也帮着干点轻省的活。”
“嗯。”阿爸应了一声,“她那人性子倔,你别让她老坐着,等会儿越坐越懒。”
我把碗端进水盆里,舀了瓢水倒进去。水从碗沿漫上来,指缝里的油珠子就被冲走了。我把洗干净的碗摞在灶台上,摞齐了才回屋。
睡前,我从书包里抽出了那张奖状,纸面还带着新油墨的味道。奖状摊在膝盖上,我的手指顺着奖状上印的字一个一个描过去,描到自己的名字时停住了。
赵春兰……
我拉开抽屉把奖状放了进去。抽屉里放着一到二年级的课本,我把奖状放在最上面,关上抽屉。确定关严以后,才转身上床。
次日早,我听见院子里有声响,洗漱完后走过去看。
阿爸蹲在鸡圈里,一手扶着圈门,另只手拿着扫帚,使劲刮着地上一块我铲了好几次都没铲掉的陈年鸡屎。扫帚柄刮过泥地,发出粗粝的摩擦声,干鸡屎碎成粉末,扬起来落在他的裤腿上。
“醒了?”他头也没抬,还在用扫把柄刮着地,“灶上有粥,吃完拿桶去河边打水。”
我看了眼还剩小半缸的水,转身进了灶房。
灶台上的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昨天剩下半盘的酸豆角。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刚好能入口。余光扫过灶台角落,那几包饼干还搁在老地方,包装袋上的葱油图案被从窗缝漏进来的光照着,发出亮光。
我又喝了一口粥,把偷拿一包揣兜里的念头咽了下去。粥咽下去的时候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咕咚一声后才落进胃里。
我喝完后放下碗,走到院子里。阿爸已经把鸡圈门关好了,正蹲在水缸边用湿布擦那把镰刀上的锈。锈擦掉了,刀刃露出青灰色的钢口。他把镰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又低头继续擦。
他刮鸡屎的样子,和上次走之前挑水时一样,好像这两个月他只是去田里转了一圈。
我拎着空桶往河边走,清晨的风灌进来,吹得我烫伤的那只手舒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