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辛扶着于远山,带着一众于家子弟稳步穿行在人流之间,周遭百姓自发让出通路,先前的鄙夷嘲弄尽数化作敬畏避让,偶有昔日欺凌过于家的市井混混、世家仆从缩在街边,连抬头对视的胆量都无。可于辛看似步履从容,心底却在飞快权衡利弊。
方才破七星困灵阵看似轻松,实则已是强撑。七名七转长老联手布下大阵,七转修士的本源灵力层层纠缠,破开阵法瞬间,阵法反噬之力顺着经脉侵入体内,此刻他胸腔隐隐闷胀,内里经脉布满细微挫伤,六转中期灵力损耗近三成。《夺天》秘术虽能吞噬灵力补全消耗,但方才一众执法弟子修为低微,可供汲取的灵力杯水车薪,想要彻底稳住伤势,最少也需闭关数日、辅以丹药静养。
金枝宗底蕴深不可测,明面上七位七转长老坐镇,暗地里还有常年闭关的太上老祖,修为突破八转。方才墨渊强忍怒火未曾立刻死战,绝非忌惮他一人,而是碍于全城百姓围观,不愿落个以大欺小、输了决斗便仗势行凶的骂名。一旦等到入夜,百姓散去,宗门没有舆论掣肘,必定调动暗堂死士与太上长老围堵,届时仅凭一身受损的修为,绝无半点胜算。
于家全族老弱加起来不过二十余人,大半都是毫无修为的凡人,若是死守于家旧宅,只会被金枝宗一网打尽,六年好不容易挣来的翻身之机,转瞬便会变成全族覆灭的惨剧。
“爷爷,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不能回老宅。”于辛压低声音,凑在于远山耳边轻声说道。
于远山久经世事,转眼便想通其中利害,苍老的面庞一紧:“宗门派了暗线盯着我们?”
“墨渊已经动了杀心,明面上不动手,背地里暗杀埋伏随时将至。”于辛目光不动,余光扫过街边几个装作闲逛、眼神始终黏在众人身上的灰衣汉子,那几人腰间暗藏宗门特制的黑纹短刃,正是金枝宗暗堂探子,“留在城内等于自投罗网,我需要带族人暂时出城避祸。”
身旁于家子弟方才扬眉吐气的喜色骤然褪去,有人慌张开口:“可是出城各处关口全被金枝宗把控,关卡驻守执法修士,寻常百姓出入都要盘查,我们怎么离开?”
“我自有办法。”于辛淡淡应下,转头望向不远处驻足凝望的苏晚青。
苏晚青察觉到于辛的视线,不顾苏家长辈阻拦,提着裙摆快步挤开人群来到近前,素白的衣袖还沾着路边尘土,一双杏眸盛满担忧:“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要带着族人去哪里?若是盘缠、落脚之处短缺,我可以暗中筹措。”
“多谢晚青。”于辛语气温和,“金枝宗封了全城坊市,断我资源补给,继续留在金枝城处处受制,我需外出寻机缘,稳固修为、寻破解困局的法子。城内暗探密布,往后你少和于家牵扯,免得苏家被宗门迁怒。”
苏晚青咬着下唇,指尖攥紧:“我不怕连累,婚约之事本就是夜符仗宗门强抢,我心意从来在你身上,你在外万事小心,我在金枝城替你留意宗门动向,一有变故便传信。”说着,她自储物香囊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上品灵石与数瓶疗伤丹药,悄悄塞进于辛掌心,“这些你带上,路上疗伤急用。”
于辛没有推辞,坦然收下,这一袋物资恰好能弥补他当下丹药紧缺的短板。
苏家主匆匆追来,面色为难地拉开苏晚青:“丫头,别再添乱,金枝宗眼线无处不在,再私相授受,苏家百年基业危矣。”
苏晚青不甘回望,终究被族人强行拉走。
目送苏晚青离开,于辛不再耽搁,带着于家众人绕开直通内城的主道,专挑偏僻窄巷穿行。沿途暗堂探子如影随形,不远不近吊在身后,时不时拿出传讯玉符向墨渊汇报动向。
高台之上,墨渊端坐原位,听着手下探子传回的讯息,指尖摩挲玉杯,面色阴寒:“果然想要出城逃窜,传令东西南北四大城门,严查所有出城队伍,但凡发现于家之人,立刻扣下,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行。另外抽调二十名暗堂精锐,埋伏城西废弃水道出山口,那是金枝城为数不多不受城门管控的隐秘出口,他十有三会从那里脱身。”
二长老在旁开口:“大长老,何不直接调动修士当场截杀?趁他灵力受损,正是斩杀的最好时机。”
“眼下数万百姓尚未散尽,当街斩杀落败决斗之人,只会引得全城修士非议,坏我金枝宗名声。”墨渊冷笑道,“放他走出闹市,到了荒僻水道,便是荒无人烟之地,杀了他,只当是被野外妖兽所害,干干净净。”
一道道指令顺着传讯玉符飞速传出,天罗地网悄然朝着城西水道收拢。
半个时辰后,于辛一行人穿过层层曲折小巷,抵达城西城郊。此处早年是金枝城引水入城的废弃古渠,经年无人打理,杂草丛生,巨大的青石水道洞口隐在茂密林木之后,洞内蜿蜒曲折,直通城外百里荒原。
于辛立于洞口前,回头看向城内方向,隐约察觉到数股隐晦的杀气自四周密林蛰伏,暗堂修士已然布下埋伏。
“爷爷,你们先进水道,顺着渠路往城外走,沿途我提前标记安全落脚点,出城之后去往南边青落小镇暂住,那里远离金枝宗势力范围。”于辛嘱咐道,“我留下来断后,引开埋伏之人,稍后便去和你们汇合。”
于远山满心不安:“辛儿,埋伏凶险,要不一同先走?”
“暗堂修士紧盯于家全族,我跟着一起走,所有人都难以脱身,我单独引开追兵,你们才能安然脱身。”于辛宽慰几句,催促一众族人迅速踏入幽暗水道。
待到于家众人身影消失在幽深洞口,于辛周身灵力微微震荡,故意将自身气息毫无遮掩地散向四周,身形转身朝着与水道截然相反的城北荒山疾驰而去。
“目标离开水道方向,去往北山!”密林之中,暗堂领队修士低声传令,二十余名暗堂杀手收起兵器,化作一道道黑影,紧紧追在于辛身后。
于辛身法施展,流风回雪步法辗转腾挪,看似慌不择路一味逃窜,实则不断利用山林地势消耗追兵体力。他体内伤势还在隐隐作痛,六转灵力只余五成,正面硬撼二十名三四转修为的暗堂杀手尚可应付,可一旦缠斗过久,引来金枝宗长老驰援,便是死局。
一路奔逃,半个时辰后,于辛将所有暗堂杀手尽数甩在北山深处密林,确认身后再无追兵,寻了一处隐蔽山洞短暂调息,吞下苏晚青赠予的疗伤丹药。丹药入腹,温热药力游走经脉,受损的经脉缓缓修复,损耗的灵力稳步回升。
他靠坐在山岩之上,目光远眺金枝城巍峨的城墙,眼底寒芒涌动。
六年隐忍,一朝扬眉,却碍于金枝宗庞大盘根错节的势力,只能被迫弃城出走。今日暂避锋芒不是认输,而是蛰伏蓄力。金枝宗断资源、设埋伏、仗势欺人欠下的所有恩怨,夜符夺婚辱人的旧账,他全数记在心底。
“金枝城,我早晚会回来。”
“待到我修为再进一步,便是登门清算全宗旧债之日。”
休整半个时辰,灵力恢复七八成,于辛辨明方位,绕开金枝城所有巡查关卡,悄然循着水道方向,赶往南边青落小镇与于家众人汇合。
金枝城内,墨渊收到暗堂追兵跟丢目标的消息,怒拍桌案:“废物!二十人追丢一个受伤的六转修士!传令全境,下发于辛画像,周边所有城镇驿站张贴悬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凡窝藏于家之人,同罪连坐!”
一张针对于辛与于家的悬赏通缉令,以金枝城为中心,飞快朝着周遭疆域扩散开来,少年的逃亡之路,自此步步暗藏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