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京,秋天来得不紧不慢。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阳光不再那么毒辣,早晚的风里夹着一丝凉意。陈远舟把短袖衬衫换成了长袖,不是怕冷,是想把右臂上的晶体遮住。不是怕人看见,是不想解释。方知微也换了长袖,同样不是因为冷。两个人走在街上,和普通的行人没有区别。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右手臂上留着那个东西的痕迹。
孟处长的能量抽取装置在青海戈壁滩上建好了。不是一座,是四座,呈正方形排列,每座装置间距五百米。每座装置由四十九根针组成,呈圆形排列,每根针长三米,直径两厘米,针的底部连接着粗大的电缆。电缆汇聚到中央控制室,控制室里有一台将高压直流电转换为交流电的设备,设备的输出端接入国家电网。孟处长在电话里说,实验将在十月中旬进行。陈远舟没有去。他不需要去。他右臂上的晶体就是最灵敏的探测器。
方知微从物理所回来,手里拿着那本新出的学术期刊。封面文章是关于青藏高原电磁异常的,作者是沈卫国。文章里没有提到“瞳”,没有提到球体,只写了“青藏高原东北缘存在显著的电磁异常,可能与深部地幔热柱有关”。陈远舟读完文章,把期刊放到书架上。沈卫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瞳”的秘密,不是藏起来,是写下来。用学术的语言,用同行评审的方式,把“瞳”的存在嵌入到人类的知识体系中。不是现在公开,是等时机成熟。也许几十年后,也许几百年后。
方知微从背包里拿出那张世界地图,铺在桌上。她在青海那个位置画了四个小方块,代表四座能量抽取装置。然后在方块旁边写了一行字:“实验准备就绪。预计十月。”她把地图折好,放回背包。
陈远舟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三分之一,在风中沙沙作响。他把右手举到窗前,右臂的晶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他用左手摸了摸,光滑的,凉的。“实验那天,我会感觉到。不是通过信息,是通过这根天线。”他晃了晃右臂。“针插入根系的时候,根系的能量会被强制导出。那部分能量会经过我的身体,不是直接经过,是场的形式。我的晶体会感应到那个场,会产生共振。”
方知微走到他身边,把手按在他的右臂上。“会疼吗?”
陈远舟想了想。“不会疼。但会有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穿过。”
方知微把手收回去,从腰带上取下那把折叠刀——林怀德留给她的那把。打开刀刃,在自己的左手心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暗红色的。她把血抹在陈远舟的右臂上。血渗进晶体表面,消失不见。那片暗红色的色斑又深了一点。
“这能帮你稳定场。”
陈远舟看着右臂上那片扩散的暗红色色斑。方知微的血渗进去后,它的颜色变深了,从淡红变成了暗红,像一层被涂在透明玻璃上的薄漆。他用手摸了摸,光滑的,凉的。“够了。”
方知微把刀合上,别回腰带。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大兴安岭带回来的照片——雪后的针叶林,黑色的树干,白色的积雪,灰蓝色的天空。照片背面那行字还在:“它很好。不用挂念。”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片针叶林。卫明在林子下面,在几百米深的地下,在那颗母体的旁边。他看不到天空,看不到雪,看不到树干。但他能看到母体的光,暗红色的,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心脏。母体在脉动,卫明就在脉动。他们是同步的。
那天夜里,陈远舟做了一个梦。他站在一片戈壁滩上,面前是四座能量抽取装置。装置已经启动了,四十九根针插在地里,电缆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中央控制室里,孟处长站在设备前,手放在启动开关上。陈远舟想喊他停下,但嘴巴张不开。想走过去,但脚迈不动。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孟处长按下开关。针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和那些球体一个颜色。能量从地下被抽出来,沿着电缆流进设备,被转换成电流,输入电网。他的右臂开始发热,不是烫,是那种被远红外线照射的、从内部升温的感觉。光从右臂的晶体里射出来,暗红色的,和那些针的光一样。
他猛地醒来。右臂的晶体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暗红色的,像一根被烧红的铁丝。他坐起来,把右手举到眼前。光在缓缓褪去,从暗红变成淡红,从淡红变成无色。方知微在隔壁房间也醒了。她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实验提前了?”
陈远舟摇了摇头,想起她看不到。“不是实验。是它在回应。孟处长的装置还没启动,但它的根系已经感觉到了。那些针插在地里,即使不启动,也在干扰它的场。它在调整自己,适应这种干扰。”
方知微推开门,站在走廊里。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右手举在眼前,看着手背上那些发光的纹路。暗红色的,和陈远舟右臂的晶体一个颜色,一个频率。“它在准备反击。”
陈远舟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站在她面前。“不是反击。是自我保护。它会把自己的能量收敛到根系深处,只保留最低限度的输出。针能抽取到的能量会越来越少,直到完全抽不到。”
方知微把手放下来,看着他。“那孟处长的实验会失败?”
“会。不是失败,是无效。针插进去了,电也发了,但抽出来的能量会越来越少。他会以为地下的东西死了。其实它只是睡着了,睡得更深了。”
方知微把手插进口袋,转过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睡吧。”
“睡吧。”
她关上门。陈远舟站在走廊里,右臂的晶体在黑暗中不发光的。他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了门。走廊的灯灭了。整层楼陷入黑暗。
黑暗中,两个房间里,两具被“瞳”的能量场改造过的身体在各自的床上缓慢脉动。一个通过晶体,一个通过纹路。频率一致,相位对齐。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盆干枯的绿萝上。绿萝已经死了很久了,叶子干透了,脆得像纸。但它的根还在土里,在黑暗中,在那些看不见的深处也许还活着。陈远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右臂的晶体在枕头下压着,凉的,硬的,沉默的。
他想起了大兴安岭地下那颗母体。它在黑暗中,在几百米深的地下,在那些坚硬的岩石中间。它看不到天空,看不到太阳,看不到月亮。但它能看到卫明,卫明的场和它的场是同步的。卫明在看,它就在看。卫明在想,它就在想。卫明在等,它就在等。
陈远舟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光带。他看着那道光带,想起方知微手背上的纹路。它们在黑暗中发过光,暗红色的,和母体的光一个颜色。
他闭上眼睛。意识深处,那八个光点还在。七个亮着,一个亮着——青海那颗子体的光点,亮度在缓慢下降。不是它在衰减,是它在收敛。它在把能量收回深处。它会睡得更深,更难被探测到。但它不会死。它只是睡着了。像那颗母体一样,在地下,在黑暗中,在那些看不见的深处,等待下一次醒来。
窗外,风停了。银杏树的叶子不再沙沙作响。北京的夜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容器。陈远舟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他睡着了。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