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集:《江牧的身份》
书名:死一次瞎一次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4997字 发布时间:2026-06-03

沈鹿盯着江牧胸口的伤疤,看了很久。伤疤的形状像一个被挖掉的眼睛——不是圆形,是杏仁形,上下眼睑的轮廓依稀可辨。疤痕的边缘不是平滑的,而是锯齿状的,像是被高温烧灼过之后又被人用刀重新切开过。皮肤的颜色也不是正常的疤痕色,而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紫,像是淤血永远没有散去。

 

她把目光从伤疤上移开,抬头看江牧的脸。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上还有干裂的血痕,但他的眼神很平静。不是在等她问问题,是在等她先开口。

 

沈鹿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便签本,写:“这不是枪伤。”

 

江牧看到这行字,摇了摇头。他从她手里接过笔,在本子上写:“不是。这是被挖掉能力后留下的标记。”

 

“被挖掉能力?”沈鹿写。

 

江牧写:“织网者有一种技术,可以把感知异常者的补偿能力从体内剥离。剥离后,身体上会留下一个永久性的伤疤,形状取决于被剥离的是什么能力。眼睛形状的伤疤,代表被剥离的是视觉相关的补偿能力。”

 

沈鹿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开始拼图。江牧是感知异常者,他失去的不是恐惧感——她从一开始就判断错了。她重新回想江牧说过的话:第三次死亡时我失去了痛觉,觉醒的能力是“情绪屏蔽”,我可以让自己没有内心独白,所以你读不到我的心。痛觉是第三次死亡失去的,觉醒能力是情绪屏蔽。那他的视觉补偿能力是什么?

 

她写:“你被剥离的是什么能力?”

 

江牧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写下:“视觉感知补偿能力。我第三次死亡后觉醒的补偿能力不是情绪屏蔽,情绪屏蔽是我本来就有的能力。我第三次死亡后觉醒的是‘视觉强化’——我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感知的流动、能力的边界、时间的裂缝。”

 

沈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写:“盲僧夺走了它?”

 

江牧点头。他继续写:“盲僧是我的前搭档。我们曾是织网者的两个实验体。他在我身上做了实验,把我觉醒的视觉补偿能力剥离出来,移植到了自己身上。所以他不需要眼睛也能‘看见’——他用的是我的能力。”

 

沈鹿后退一步,靠在柜台上。她的手指还在敲桌面,发出无声的节奏——她听不到,但从指尖的震动中她能判断出自己的节奏在加快。她在思考。

 

盲僧用的是江牧的能力。所以盲僧能看到感知的流动、能力的边界、时间的裂缝。他不需要眼睛,因为他看到的东西不是通过光线的反射进入视网膜,而是通过一种更本质的感知——江牧的视觉补偿能力。那他要她的视觉做什么?

 

她写:“所以盲僧要我的视觉,不是因为他需要眼睛,而是因为他的能力需要‘别人的视觉作为燃料’?”

 

江牧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弧度。他写:“你的视觉是他最后的拼图。我的能力给了他‘看到本质’的能力,但还缺一种——‘看到真相’的能力。你的视觉就是那种能力。你失去听觉后觉醒的读心,你失去触觉后觉醒的触摸读记忆,你失去味觉后觉醒的情绪品尝——所有这些能力的源头,都是你的视觉。你的视觉不是用来看东西的,是用来穿透伪装的。”

 

沈鹿盯着“穿透伪装”这四个字,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她看到假林姐耳垂上的缺口,看到真林姐脸上真实的恐惧,看到监控摄像头后面的直播观众,看到LED屏上跳动的投票数字。她一直都以为自己在用视觉看世界,但实际上,她的视觉一直都在穿透世界——穿透表面的假象,看到本质的真相。

 

她写:“我的视觉如果被剥离,会发生什么?”

 

江牧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被挖掉眼睛形状的伤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写:“你会失明。不是看不见东西,是看不见真相。你会像普通人一样,只能看到表面。你会分不清真假林姐,分不清谁是盲僧,分不清哪些人想救你、哪些人想杀你。你的读心、触摸读记忆、情绪品尝——所有这些能力都会消失,因为它们的源头被切断了。”

 

沈鹿把便签本放在柜台上,转过身,面对窗外的阳光。阳光很亮,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左眼瞳孔里的金色裂纹照得更加清晰。三道裂纹,像三条河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阳光的热量——不是触觉,是她的视觉在告诉她自己:阳光是金色的,金色是温暖的。

 

她睁开眼,转身,重新拿起笔。她写:“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江牧看着这行字,写:“因为你快没有时间了。”

 

沈鹿写:“还有十六个小时。”

 

江牧写:“不是十六个小时。你从第五次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八个小时。你还有十六个小时。但盲僧不会等到最后一刻才动手。他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出现——你累的时候、你饿的时候、你快要放弃的时候。”

 

沈鹿写:“我不累。”

 

江牧写:“你的左手小臂骨折了,你的膝盖还在流血,你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睡觉,你刚才从假死状态中醒来,你的头痛应该还没有消失。你不累,但你的身体快撑不住了。”

 

沈鹿没有反驳。他说的是事实。她的左手小臂肿得比刚才更厉害了,绷带已经松了,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皮肤。膝盖上的创可贴早就掉了,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她的头还在疼,那种像有人用电钻在太阳穴上打孔的剧痛。她的胃是空的,嘴里还有薄荷糖融化后的残留感,但尝不到任何味道。

 

她写:“我能撑到下午两点。”

 

江牧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写:“我知道。但你撑不到下午两点之后。”

 

沈鹿没有回答。她从柜台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四十三分。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五个小时十七分钟。她需要在五个小时内做一件事:确认那个每天来按摩的客人是不是盲僧。如果是,她要想办法在他取她的视觉之前杀了他。如果不是,她要重新开始排查。

 

她写:“关于盲僧,你还知道什么?”

 

江牧写:“他从来不说话。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让人听到他的声音。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听到他声音的人会不受控制地说出真话。所以他选择沉默。”

 

沈鹿想起那个每天来按摩的客人。他从来不说话,只用纸条交流。她一直以为他是哑巴,或者是有语言障碍。现在看来,他不是不能说,是不敢说。他的声音是武器,也是弱点。

 

她写:“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江牧写:“没有颜色。他的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虹膜,没有瞳孔。因为他不需要用眼睛看东西,他用的是我的能力。他的眼睛只是一个装饰。”

 

纯白色的眼睛。和监控里的盲僧一模一样。和涂鸦里的那只眼睛一模一样。

 

沈鹿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写:“他来按摩店三年了。每天都来。他是在监视我。”

 

江牧写:“不是监视。是在等。等你第五次死亡。”

 

沈鹿写:“他不会等到了。”

 

她放下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按摩床边。床单还是她之前躺过的那张,上面还有她身体的压痕。她伸手摸了摸床单——不是触摸读记忆,只是普通的触摸,她感觉不到棉布的质感,但从视觉上看,床单很干净,没有褶皱。

 

手机亮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沈鹿拿起来,看到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那个匿名号码,就是之前一直给她发短信的那个。

 

“沈鹿,你还有12小时。我送了你一份礼物,在你的按摩床下面。”

 

沈鹿盯着这行字,然后抬头看江牧。江牧也看到了这条短信,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字:“别碰。”

 

沈鹿摇了摇头。她不是那种别人说“别碰”就会乖乖听话的人。她蹲下来,掀开床单。

 

床下面是木质的床板,床板上放着一个包裹。不是快递箱那种包裹,是一个方形的纸箱,用透明胶带封了口。纸箱在震动——不是剧烈的震动,是很轻微的、有规律的颤动,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沈鹿伸手摸了摸纸箱的表面。没有触觉,她感觉不到温度,但她的视觉告诉她,纸箱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面的东西是冷的?还是热的?她不知道。

 

她回头看了江牧一眼。江牧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的枪套。他在紧张。

 

沈鹿没有紧张。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除了视觉。而视觉正好是盲僧想要的东西。所以盲僧不会用炸弹来炸她,因为炸弹会毁掉她的眼睛。这个包裹里的东西,不是用来杀她的,是用来让她更绝望的。

 

她用手指抠住透明胶带的边缘,用力一撕。胶带被撕开了,发出无声的撕裂。她打开纸箱的盖子,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玻璃罐。罐子是透明的,圆柱形,大约有二十厘米高,直径十厘米。罐子的底部有一层液体,透明的,像是水,但比水更粘稠。罐子里面漂浮着一样东西。

 

一只眼球。

 

人类的眼球。完整的,带着一小截视神经。眼球的颜色是棕色的,和她自己的眼睛颜色一模一样。瞳孔的正中央有一道金色的裂纹——和她左眼里的金色裂纹一模一样。

 

这只眼球是她的。

 

不,不是她的。是和她一模一样的。

 

沈鹿盯着那只眼球,看了很久。眼球在液体中缓缓转动,瞳孔时而朝上,时而朝下,像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金色的裂纹在液体的折射下闪闪发光,像一条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金鱼。

 

江牧也看到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沈鹿读出来:“这是……你的?”

 

沈鹿摇头。她拿起笔和便签本,写:“不是我的。是盲僧的。”

 

江牧写:“盲僧的?”

 

沈鹿写:“他一直在用别人的眼睛。每一个被他夺走视觉补偿能力的人,眼睛都会变成这样。这只眼球的主人,可能是第一个被他夺走视觉的人。”

 

她伸手进纸箱,把玻璃罐拿了出来。罐子很沉,玻璃很厚,握在手里有一种冰凉的感觉——她感觉不到冰凉,但从手指关节的轻微僵硬判断,罐子应该是冷的。她把罐子举到眼前,仔细看。

 

眼球的瞳孔在转动。不是随机的转动,是朝着她的方向转动。它在看她。

 

沈鹿没有害怕。她把罐子放回纸箱,盖上盖子,站起来。她走到柜台前,拿起手机,给那个匿名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你送我的礼物,我收到了。但我不需要。因为我自己的眼睛还长在我脸上。”

 

回复几乎是立刻来的:“那不是你的眼睛。那是我第一次死亡时失去的眼睛。我的视觉补偿能力就藏在那只眼球里。你拿着它,就能看到我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沈鹿盯着这行字,“我第一次死亡时失去的眼睛”——这是盲僧写的。盲僧也有过第一次死亡。盲僧也是感知异常者。盲僧也失去了感官,觉醒了补偿能力。

 

她打字:“你也是猎物?”

 

回复:“我曾经是。现在我是猎人。”

 

沈鹿把手机放下,转身看向江牧。江牧正在用手机查什么,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一张照片——一张医疗记录的照片。记录上写着:“患者编号:0号。姓名:不详。年龄:不详。死亡次数:127次。已失去感官: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补偿能力:全部。”

 

127次。

 

不是四次,不是五次,是一百二十七次。

 

沈鹿盯着这个数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情绪——荒谬。是的,荒谬。她以为自己只死了四次,实际上她已经死了一百二十七次。每一次死亡,失去一种感官,觉醒一种能力。然后记忆被抹除,重新开始。

 

第一百二十七次。她现在是第一百二十七次回溯。

 

沈鹿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在抖,但不是在哭。她在大笑——无声的大笑。她听不到自己的笑声,但江牧看到了。他看到她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嘴巴张开又合上,眼泪从眼角流下来。他不知道她是在笑还是在哭,也许两者都是。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擦干眼泪,拿起笔和便签本,写:“我还有十二个小时。够用了。”

 

江牧看着这行字,写:“你要做什么?”

 

沈鹿写:“去按摩床下面,把玻璃罐拿出来。然后等下午两点。”

 

江牧写:“等盲僧?”

 

沈鹿写:“等我自己。”

 

她走到按摩床边,弯腰把纸箱从床底下拖了出来。纸箱还在震动,玻璃罐里的眼球还在转动。她把纸箱放在柜台上,然后转身走向按摩店门口,推开门,站在阳光下。

 

阳光很亮,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她的左眼瞳孔里的金色裂纹在阳光下变得更加明显——不是三道了,是四道。第四道裂纹从瞳孔中心向外延伸,像一条新的河流。

 

沈鹿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听到了一些不是声音的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用某种她说不清的感知。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很轻,像从水底传来的。

 

“第一百二十七次。”

 

“她终于知道了。”

 

“她还会死吗?”

 

“会的。她每次都会死。”

 

沈鹿睁开眼。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街道上的阴影几乎消失了。她转身走回按摩店,把门关上,反锁。然后她走到柜台前,打开纸箱,把玻璃罐拿了出来,放在柜台的显眼位置。

 

罐子里的眼球还在转动。瞳孔对准了她的方向。

 

沈鹿盯着那只眼球,用口型说:“等我。下午两点。”

 

然后她坐在按摩床上,闭上眼睛,开始等。

 

江牧站在她身边,右手拿着枪,左手托着受伤的左臂。他没有说话——他从来不用说话,因为沈鹿听不到。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时间在走。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玻璃罐上,把罐子里的眼球照得半透明。眼球里的金色裂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和沈鹿左眼里的裂纹一模一样。

 

两个眼睛,一个在罐子里,一个在她脸上。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还活着。

 

沈鹿不知道下午两点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再死了。至少,不会死在这一百二十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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