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光线很暗,只有从梯子入口处透进来的一小片光,落在假林姐的脸上。她的脸已经不再流血了,血凝成了黑色的壳,把她整张脸糊成了一张面具。沈鹿蹲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早上五点三十六分。距离回溯还有十八个小时二十四分钟。不对,她之前计算有误。她第五次醒来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二分,现在五点三十六分,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二十四分钟。还剩十九个小时三十六分钟。
不是十四小时。她记得之前自己以为是十四小时,那是她看错了。也许是疲劳导致视觉出现了误差,也许是她的大脑在自动过滤那些让她绝望的数字。十九个小时三十六分钟。不到一天。
沈鹿把手机放回口袋,伸手抓住假林姐的手腕。皮肤已经凉了——她感觉不到温度,但她的视觉告诉她,假林姐手腕上的汗毛不再像活人那样有光泽,而是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颜色。死亡已经发生了大约十五分钟,身体的温度正在以每分钟一度的速度下降。
她没有去探鼻息,她知道假林姐死了。但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沈鹿把假林姐的手腕翻过来,露出内侧无血的皮肤。那是一片干净的、没有被血污染的区域,皮肤呈灰白色,血管隐约可见。她低下头,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那片皮肤。
舌尖接触的瞬间,情绪品尝能力启动。
忠诚。
忠诚的味道像什么?像粗粮面包。不是超市里那种加了糖和奶油的软面包,是那种用全麦粉做的、嚼起来很费劲、咽下去会刮嗓子的粗粮面包。没有甜味,没有香味,只有一种朴素的、近乎固执的扎实。假林姐对盲僧的忠诚就是这种质地——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只是因为盲僧给了她一个可以摆脱姐姐影子的机会。
狂热。
狂热是藏在忠诚下面的味道。像辣椒,但不是新鲜辣椒的辛辣,是干辣椒被碾碎后那种呛人的、让人打喷嚏的、烧喉咙的辣。假林姐在说到“盲僧”两个字的时候,瞳孔会放大,呼吸会加速,心跳会从每分钟七十次飙升到一百二十次。她相信盲僧能做到任何事情,包括让她永远取代姐姐。
对盲僧的崇拜。
崇拜是这层味道的基底。像蜂蜜,但又不是纯正的蜂蜜——是掺了糖浆的假蜂蜜,甜得发腻,甜得不自然。假林姐对盲僧的崇拜不是发自内心的敬畏,是被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盲僧给了她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未来,她必须用崇拜来偿还。
沈鹿收回舌头,把假林姐的手腕放下。她站起来,从假林姐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没有锁屏——这些人的手机从来不设密码,因为他们随时需要被组织远程查看。她点开短信,翻到最近一条已发送的信息。
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三分。那是她第五次醒来之前的八分钟。内容只有一句话:“让沈鹿知道规则,她就会绝望,绝望的人会自杀。”
不是命令,是预测。盲僧不需要命令假林姐做什么,他只需要把她放在那里,她就会自动成为剧本的一部分。假林姐不是棋子,是棋子上的油漆——涂上去就是为了让棋子更好看,但棋子本身有没有油漆都一样会走。
沈鹿把手机塞回假林姐的口袋,转身走向梯子。
真林姐还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头低垂着。她不知道真林姐有没有在哭,她看不到她的脸。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扶住真林姐的手臂。真林姐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痕。
沈鹿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真林姐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沈鹿身上。沈鹿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抓住梯子的横杆,一步一步往上爬。真林姐的重量压在她受伤的左手小臂上,肿痛——她没有痛觉,但她看到了小臂上的绷带在往下滑,皮肤下面的淤血在扩大。
她不管。继续爬。
到了上面,沈鹿把真林姐扶到按摩床边,让她躺下。按摩床的床单是干净的——林如(真林姐)虽然被假林姐关在地下室,但她每天都会打扫店里的卫生,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床单上还有洗衣液的香味,沈鹿闻不到,但从床单的纹理看,是刚换的。
真林姐蜷缩在按摩床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她的嘴唇在抖,沈鹿读唇,读出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字:“她……她真的死了?”
沈鹿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便签本,写:“死了。”
真林姐看到这行字,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没有再问。沈鹿又写:“别怕,我处理完事情回来找你。”
她把便签本放在真林姐手边,转身要走。真林姐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很大,指甲掐进了沈鹿的皮肤里——沈鹿看不到自己的皮肤有没有被掐破,但她从真林姐手指发白的关节判断,那一定很用力。
真林姐的另一只手拿起便签本,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小心江牧,他来过店里问过你的事。”
沈鹿看着这行字,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天晚上,江牧从巷子里追出来,举着枪喊她站住。他的嘴唇在动,她读唇读出了“站住”两个字。后来他们被铐在一起,他替她挡了一枪。再后来,他躺在按摩床上,用手机打字和她交流。
他来过店里问过她的事。什么时候?为什么?问的什么?
沈鹿写:“什么时候?”
真林姐写:“三天前。你不在。他问你的背景,职业,住址。我说你是按摩师,别的不知道。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三天前。那是她第四次死亡之前。江牧在她还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找她了。不是因为她成了杀人犯——案发是今天凌晨的事,三天前还没有人死。那他为什么找她?
沈鹿把便签本放回真林姐手里,写:“我知道了。”然后转身走向前厅。
江牧还躺在按摩床上,右手拿着手机,屏幕朝向她。上面写着:“她说了什么?”
沈鹿没有回答。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我要假死,让盲僧以为我死了,他就会来取我的眼睛。你帮我演。”
江牧看着这行字,眉头皱了起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沈鹿读出来:“怎么演?”
沈鹿继续打:“我需要一个场景,让盲僧相信我已经死了。不是假死,是看起来像真的死了。我需要你在我‘死’之后,把我的‘尸体’放在一个显眼的地方,然后躲起来等他来。”
江牧盯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在动,不是在看她,是在脑子里模拟这个计划的可行性。沈鹿也盯着他的眼睛——微表情。她看到他的瞳孔在轻微扩张,说明他在认真思考,不是在敷衍。他的眉心从紧皱变成了微皱,说明他在权衡利弊。他的嘴角从紧绷变成了微松,说明他在某一个瞬间做出了决定。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如果他不来呢?”
沈鹿打:“他会来的。他要我的眼睛。”
江牧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字:“你需要我做什么?”
沈鹿打:“两件事。第一,在我‘死’之后,把我的‘尸体’放在按摩店门口,然后你离开。第二,等盲僧出现,你拍下他的脸,发给我。如果我还能收到的话。”
江牧看着“如果我还能收到的话”这行字,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打字:“你真的要死一次?”
沈鹿打:“不是真死,是假死。我需要一种能让我看起来像死了,但实际上没死的办法。你有办法吗?”
江牧想了很久,然后打字:“有一种药物,可以让人进入假死状态。心跳降到每分钟十次以下,呼吸几乎停止,瞳孔对光没有反应。效果持续大约两个小时。副作用是醒来后会剧烈头痛,持续几天。”
沈鹿打:“你能弄到吗?”
江牧打:“能。但需要时间。”
沈鹿打:“多久?”
江牧打:“一个小时。”
沈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早上五点三十八分。她打:“六点四十分之前回到这里。我等你。”
江牧点了点头。他从按摩床上坐起来,手铐链子“哗啦”一声响。沈鹿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之前江牧把手铐钥匙扔进了楼梯间,但后来她又找回来了。她打开手铐,金属环从两人手腕上脱落,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她听不到,但看到了手铐弹开时弹簧的震动。
江牧揉了揉被铐了一夜的手腕,站起来,走向门口。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鹿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沈鹿读出来:“等我。”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晨光里。
沈鹿站在按摩店前厅,看着玻璃门慢慢关上。门上的闪光门铃没有亮,因为没有人按门铃。她转身,走到按摩床边,在江牧刚才躺过的地方坐下。床单上还有他的体温——她感觉不到,但她的视觉告诉她,床单上有一个人体形状的压痕,边缘还在慢慢回弹。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按摩店门口,把门反锁了。
前厅里很安静。不是安静,是她的世界里没有声音。她只看到天花板上的灯在微微闪烁——那是电压不稳导致的。只看到窗外的阳光在一点一点地移动。只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变短。
沈鹿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找到了一包烟。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林如的,也许是林微的。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烟雾从烟头冒出来,她吸了一口,感觉不到任何味道。她只是看着烟雾在空气中扭曲、旋转、消散。
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走到地下室入口,爬了下去。
假林姐还瘫在椅子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沈鹿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脸。血已经干了,黑色的血痂像一层盔甲覆盖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了。
沈鹿蹲下来,从假林姐口袋里掏出手机,又翻了一遍短信。除了那条发出去的,还有几条收到的。她一条一条地看。
“三天后,沈鹿会在你店里出现。你要确保她信任你。”——发信人:盲僧。
“她信任你之后,带她去地下室。让她看到姐姐。”——发信人:盲僧。
“她要自杀的时候,阻止她。不要让她死在别人手里。”——发信人:盲僧。
“她的视觉只能由盲僧亲自取。”——发信人:盲僧。
沈鹿把手机放回假林姐的口袋,站起来。她爬出地下室,回到前厅,坐在按摩床上,等着江牧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没有手表,但她看到了阳光在地板上移动的速度。每一分钟,阳光移动大约一厘米。她看着阳光从地板的这一头慢慢爬到那一头,一点一点地吞噬阴影。
六点四十分。
门铃没有响——她听不到,但闪光门铃亮了。白色的灯光在天花板上快速闪烁了三下,然后熄灭。有人在外面。
沈鹿走到门口,透过玻璃门往外看。江牧站在门外,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袋子,左手托着受伤的左臂。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神很坚定。
沈鹿打开门,让他进来。江牧把黑色袋子放在按摩床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支注射器、一瓶透明的液体、一卷绷带和一把手术刀。
江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字:“药物在这里。注射后两分钟起效,假死状态持续两小时。醒来后你会剧烈头痛,可能还会呕吐。你确定要这么做?”
沈鹿看着这行字,没有犹豫。她打字:“确定。”
江牧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戴上手套,用注射器吸取了那瓶透明的液体。针管里出现了一些细小的气泡,他轻轻推了推活塞,把气泡排出去。然后他抬头看沈鹿,嘴唇动了动。她读出来:“哪里?”
沈鹿卷起左手的袖子,露出小臂内侧的血管。血管在皮肤下面隐隐可见,青紫色的,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江牧用碘伏棉签擦了擦那片皮肤,然后把针头刺了进去。
沈鹿没有感觉。她只是看着针头刺破皮肤,看着透明的液体被推进血管里,看着注射器上的刻度一点一点地下降。她的左眼瞳孔里的金色裂纹在针头刺入的那一刻猛地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
液体全部推进去了。江牧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然后用绷带缠了一圈。
沈鹿坐在按摩床上,等着。
一分钟过去了。她的心跳——她感觉不到,但她的视觉告诉她,她胸口的起伏正在变慢。两分钟过去了,她的呼吸从每分钟十六次降到了每分钟四次。三分钟过去了,她的瞳孔对光的反应开始变弱——江牧用手电筒照她的眼睛,瞳孔不再收缩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冷。她看不到自己体温的变化,但她看到了江牧的表情。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眉头紧皱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他在担心她。
沈鹿想说话,但她的嘴唇已经动不了了。她想眨眼睛,但眼睑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是睡着的那种模糊,是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倒了一盆墨水,黑色的、浓稠的、不可逆的墨水。
最后她看到的是江牧的脸。他的嘴唇在动,她读出了最后一个词:“……回来……”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是一辈子。沈鹿的意识像一条被冰冻的河流,慢慢解冻。先是颜色——她看到了红色,那是她自己的眼皮,阳光透过眼睑照进来,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橘红色。然后是形状——她看到了江牧的脸,他的轮廓在橘红色的背景中显得很模糊,但她认出了他的下巴。然后是动作——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她读不出来,因为她的视觉还没有完全恢复。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
江牧的脸清晰了。他的嘴唇在动,这次她读出来了:“……你醒了?”
沈鹿想点头,但她的脖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动不了。她只是眨了眨眼睛。
江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放在她眼前:“假死状态持续了两小时。现在八点四十分。盲僧没有出现。”
盲僧没有出现。
沈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头很疼——不是没有触觉了吗?不对,她失去的是触觉,不是痛觉。她一直都能感受到疼痛,只是感受不到温度、压力和质地。头痛是她为数不多还能感受到的东西之一。而且不是一般的头痛,是那种像有人用电钻在她的太阳穴上打孔的剧痛。
她的胃在翻涌。她想吐。
沈鹿侧过身子,趴在按摩床边,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因为她的胃里没有任何东西。她只吃了一包饼干,那已经是几个小时前的事了。
江牧的手按在她的背上。她没有感觉,但她看到了——他的手放在她的脊椎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给她一些温暖,但他自己也没有多少体温了。
沈鹿缓了缓,慢慢坐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便签本,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他为什么没来?”
江牧看了这行字,打字:“可能识破了。可能还没收到消息。可能他在等更好的时机。”
沈鹿又写:“假林姐死了,真林姐在。你拿到了药。我们还有时间。”
江牧写:“还有多少时间?”
沈鹿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八点四十一分。距离回溯还有十六个小时三十一分钟。她写:“十六小时。”
江牧写:“够吗?”
沈鹿写:“不知道。但够做一件事。”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预约记录本,翻到今天的页面。那个客人的名字还是那个潦草的笔迹,预约时间栏里写着14:00。下午两点。还有五个小时十九分钟。
她把那页纸撕下来,塞进口袋,然后转身看向江牧。江牧已经从按摩床上站起来了,右手拿着手机,屏幕朝向她:“去哪?”
沈鹿写:“去等盲僧。”
江牧写:“在这里等?”
沈鹿写:“对。他每天下午两点来按摩。今天也会来。”
江牧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如果他真的是盲僧,他知道你已经发现他了。他不会来的。”
沈鹿写:“他会来的。因为他要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还在这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自己的左眼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的瞳孔中有三道金色的裂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把照片发给了那个匿名号码,附上一行字:“我的眼睛还在这里。下午两点,按摩店。过期不候。”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等着。
江牧走到她身边,用没受伤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沈鹿低头看了一眼——是薄荷糖,白色的,圆形的。她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她尝不到薄荷味,尝不到甜味,什么都尝不到。但她能感觉到糖在嘴里慢慢融化,那是一种她的触觉没有完全失去的残留感觉。她闭上眼睛,等着。
糖化了。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没有回复。她又放下手机,继续等。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地板上的阴影越来越短。时间在走,猎杀在继续,而她在等一个人——一个可能是盲僧的人,一个每天下午两点来按摩的人,一个从不说话、只用纸条交流、总是戴墨镜的人。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但她知道,如果他来了,她会用这双只剩最后一次机会的眼睛,看清楚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