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苏问心没睡。
他把从兵部带回的账目数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两万六千两。不是小数目。够养三百兵两年。加上户部、工部的银子,殷无极在北山的营寨能撑七年,不是没有道理的。银子从哪儿来?兵部、户部、工部,三部都有人替他遮掩。能同时按住三个衙门的手,不是殷无极自己能办到的。
他想起老刘那句话——“你能不能说,我不能说。但你可以自己想。”老刘不敢说的人,不是殷无极,是殷无极背后的人。
苏问心把纸上的名字又看了一遍:赵鹤龄、周文渊、刘安、钱穆。这四个人的名字,像四根柱子,撑起了殷无极的粮、钱、兵。柱子下面还有地基,地基是兵部、户部、工部。地基下面还有地——那块地,在宫里。
司礼监。
他把这三个字写在纸中央,画了一个圈。又在外围画了一个大圈,写上“宫里”。手指停在纸上,没有动。
天快亮了。窗外传来鸡鸣,一声接一声,刺破了夜的寂静。苏问心把纸揉成团,塞进袖中,站起来。膝盖疼得厉害,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痛过去,才一瘸一拐走到门口,推开门。院子里晨雾弥漫,青砖地面湿漉漉的。常不语已经在厨房熬药了,药味顺着晨风飘过来,苦涩中带着一丝辛辣。
苏问心深吸一口气,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古槐。古槐树冠深处,那团暗影还在。暗探一夜没换岗,还在原来的位置。苏问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早饭时,苏问心把昨夜整理出来的线索摊在桌上。六人围坐,裴千面蹲在墙角,手里拿着炭笔,在舆图上添改。
“殷无极的钱,来源有三。”苏问心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司礼监。成化十八年三月,拨银三千两,用途不详。三千两不多,但这是源头。第二,兵部。成化十八年五月到七月,三笔额外调拨,合计两万六千两,经手人刘安。第三,户部和工部还在查,但肯定不止这些。”
“三路来钱,养了三百兵七年。”顾长安把账册合上。“他一个人办不到。”
“所以他背后有人。”沈惊蛰说。
“司礼监。”苏问心把那张纸展开,上面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司礼监”。“司礼监有一个人,在用殷无极的手办事。这个人不是怀恩,怀恩是皇帝的人,不会替殷无极兜底。是另一个人。”
“秉笔太监有好几个。”顾长安说。“李荣、陈准、王敬、黄赐,每个人都有嫌疑。”
“不只秉笔。”沈惊蛰说。“司礼监还有随堂太监、文书房太监,人太多了。”
“不用一个一个查。”苏问心说。“谁从这件事里受益最大,谁就是那个人。”
厅堂里安静了。烛火跳了一下,窗外晨光渐亮。
“殷无极倒了,宁王倒了,朝堂上谁受益最大?”苏问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我们,不是皇帝,是那个一直站在暗处、等两边都倒下去的人。”
“那个人未必是一个人。”裴千面忽然开口。众人看他。他蹲在墙角,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圈,圈里写了几个名字。“也许是几个人,一条绳上的蚂蚱。”
苏问心点头。“都有可能。”
“那怎么查?”燕十七问。
“查殷无极和宫里的联系。”苏问心说。“西厂归司礼监管,司礼监的文书都要经过内廷。殷无极和宫里的联系,一定有痕迹。我们要找那个痕迹。”
午后,沈惊蛰出门了。他去了兵部,不是为了查档,是为了找人。一个在兵部待了二十年的老书吏,姓孟,专门管银钱账目的归档。孟书吏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但眼睛很亮,看人时目光锐利。
沈惊蛰在兵部后街的茶摊找到了他。老孟正喝茶,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慢慢地嚼。
“孟老。”沈惊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老孟抬眼看了他一眼。“你又来查什么?”
“查一个人。”
“谁?”
“成化十八年,兵部三笔额外调拨的银子,经手人刘安。刘安现在已经调去南京了,我想知道他经手的那些银子,最后去了哪里。”
老孟放下茶杯,看着沈惊蛰,沉默了很久。“你不是第一个来查这个的人。”
沈惊蛰的手顿了一下。“谁来过?”
老孟没有回答。他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地捡进嘴里,嚼得很慢。“去年冬天,有一个人来查过。也是问刘安,也是问那三笔银子。”
“什么人?”
“不知道。穿着便服,看不清脸。但他有兵部的令牌,能进档房。我以为是上头派来的人,就让他查了。”
沈惊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查到了什么?”
“他把刘安经手的那几本账册翻了一遍,抄了几页,就走了。”老孟放下茶杯。“第二天,那几本账册就不见了。被人调走了。”
“被谁调走了?”
老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档房的借阅记录上没有登记。不是正规走的,是有人偷偷拿走的。”
沈惊蛰沉默了片刻。“你告诉别人这件事了吗?”
“没有。”老孟看着他。“你是第一个问的。”
沈惊蛰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老孟看了一眼,没有拿。
“不是银子的事。”他说。“是命的事。查这个的人,怕是不在了。”
沈惊蛰心头一紧。“不在了?”
“去年冬天那个人,查完那些账册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老孟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花生皮。“你当心。”
他转身走了。沈惊蛰坐在原地,把那杯凉透的茶喝完,站起来,回宅院。
他把老孟的话告诉了苏问心。厅堂里的气氛沉了下来。去年冬天有人来查过,抄了几页账册,然后账册被调走了,那个人也不见了。
“被灭口了。”燕十七说。
“不一定。”苏问心说。“也许是被调走了,也许是被警告了,也许还活着,但不敢再查。”
“不管怎样,那条线断了。”沈惊蛰说。
“没断。”苏问心站起来,走到窗前。“去年冬天那个人查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但他能查到,我们也能。”
“怎么查?”
“账册被调走了,但经手的人还在。”苏问心转过身。“老孟还在。兵部还有其他老吏。一个不行,换一个。”
入夜,苏问心一个人坐在厅堂里。他把今天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去年冬天有人来查过,那个人是谁?是宁王的人,还是殷无极的人,还是第三方?账册被调走了,谁调走的?殷无极,还是他背后的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比他更早盯上了这件事。那个人现在不在了,留下的空白,他得填上。
他吹灭烛火,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远处有梆子声。一长音,闷沉。他数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直到它消散在夜色里。
次日,沈惊蛰又出门了。这次不是去兵部,是去吏部。他有一个旧识在吏部做主事,姓王,管考功司的。王主事是个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但办事很牢靠。
“帮我查一个人。”沈惊蛰把一张纸条推过去。“刘安。成化十八年到二十一年在兵部的任职记录,还有他调去南京之后的考评。”
王主事看了纸条一眼,没问为什么。他把纸条收进袖中,转身进了里屋。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成化十八年,刘安从兵部主事升员外郎,考评是‘勤勉’。十九年、二十年没有考评,二十一年调南京兵部,考评也是‘勤勉’。”王主事把纸放在桌上。“但有一条备注——成化二十年,有人弹劾过他。”
“弹劾什么?”
“贪墨。但弹劾被压下去了,没有立案。弹劾人是谁,没有记录。”
“被谁压下去的?”
王主事摇了摇头。“不知道。这种事,不会写进档里。”
沈惊蛰把那几张纸折好,塞进袖中。“多谢。”
他出了吏部,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行人。贪墨被压下去了,弹劾人没有记录,压下去的人也没有记录。这条线,又断了。
回到宅院时,天色已经暗了。苏问心在厅堂里等他。
“查到了。”沈惊蛰把纸放在桌上。“成化二十年,有人弹劾刘安贪墨。弹劾被压下去了,没有立案。”
“谁压的?”
“没有记录。”
苏问心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不记名,说明压弹劾的人不想让别人知道。”
“殷无极?”燕十七问。
“殷无极是西厂的,他压得住兵部的弹劾?”苏问心摇了摇头。“压弹劾,需要吏部和都察院的人。殷无极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那是谁?”沈惊蛰问。
苏问心没有说话。他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等。”他说。“等那个人自己走出来。”
此后数日,六人按兵不动。燕十七每日去北门蹲守,把灰衣人进山的时辰、人数、方向,一一记录。灰衣人又出现了两次,一次领了两个人,一次领了四个人。
常不语去同仁堂后巷查看车辙,没有新的印子。那辆黑篷马车再也没有出现过。
沈惊蛰在兵部和吏部的关系网里继续打捞,但捞不到新的东西。所有的线都断了,像是有人提前把路堵死了。
苏问心把自己关在房里,把从徐州带回来的账册抄本又翻了一遍。数字已经烂熟于心,他翻的不是数字,是殷无极的意图。宁王说殷无极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是谁?老刘不敢说,王主事不知道,老孟只知道有人来查过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所有的人都在回避这个问题,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不敢说的人,一定是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他想起老刘那句话——“你能不能说,我不能说。但你可以自己想。”想。想了这么多天,他还是没想透。不是想不透,是不敢想透。想透了,就不敢查了。
他吹灭烛火,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远处,梆子声又响了。一长音,闷沉,像是敲在心上。他没有再睁眼。
天快亮了。